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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乱政亡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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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韩快捷利落,秦国朝野却淡然处之。
   
  多年下来,老秦人对韩魏两国渐渐没了兴致。韩国君臣被押进咸阳的那日,南门外车马行人如常,除了六国商旅百感交集地站在道边遥遥观望,老秦人连看稀奇的劲头都提不起来。灭韩消息一传开,秦人的奔走相告别有一番气象。无论士农工商无分酒肆田畴,但凡相遇聚首,十有八九都是各自会心地笑呵呵一句,拾掇了一个;而后便挥舞着大拳头咬牙切齿,狗日的等着,这回教他永世趴下!其中意蕴谁都明白,前一笑说得是韩国,后一怒说得是赵国。秦国朝野人人都有预感,下一个准定是对老冤家赵国开战。
   
  长平大战后,秦赵之间遂成不共戴天。其后数十年,赵军渐渐复原,对秦军战绩胜多败少。尽管赵军之胜都是防御性小胜,秦人依然怒火难消。尤其近两年之内,秦国又遭两次大败。尽管战败的秦军是桓龁老军而不是秦军主力,老秦人也是大觉蒙羞。大争天下,战场胜败是硬邦邦的强弱分野。秦军第一强乃天下公认,却在赵军马前连遭败绩,老秦人如何不愤愤然?秦人族群之特异,愈挫愈奋,愈败愈战。这种部族秉性,曾经在秦献公时期发挥到极致。其时秦以穷弱之国成军二十余万,死死咬住强大的魏国狠打进攻战,使强大的魏国很是狼狈了一阵。若非那个拼死要收回河西失地的秦献公突然死于战阵之上,秦国就此彻底打光打烂亦未可知。秉性风尚所致,立国传统所在,秦军接连被赵军击败,老秦人焉得不雄心陡起!由此,一股与赵军再次大决的心气浓浓地酝酿生成,进而弥漫了秦国朝野。是秦人都看得清楚:灭韩之战不出主力大军,为的便是以主力大军对赵大决。而今韩国已灭,秦军锐师但出,只能是对赵大战。
   
  正当此时,秦国陡起波澜。
   
  春夏之交,灭韩消息堪堪传开,秦国陇西、北地两郡突发地动(地动,地震的古代说法,史书多有记载)。其后,两郡又逢连月大旱,夏秋两料不收,田野荒芜牧场凋敝,牛羊马群死伤无算,大队饥民连绵不断地流入关中。与此同时,秦王嬴政的祖母华阳太后也不期然病逝了。随着突发灾难,秦国情势顿时为之一变。期间真正具有冲击力的,与其说是天地灾难,毋宁说是汹汹流言。随着饥民流入,发自山东的流言铺天盖地传来:秦国欲吞天下,此上天之报应也!秦王暴戾,逼死太后,秦若再兴兵灭国,必遭灭顶之灾!陇西地裂三百丈,秦人地脉已断,秦人将绝矣!秦国已成危邦,将大肆杀戮在秦山东人氏以泄愤!如此等等,不一而足,灾情被夸大得离奇恐怖,各种有关天象的预言、占卜、卦象、童谣纷纷流传,言之凿凿。大咸阳的山东商贾们开始纷纷离秦,朝野人心一时惶惶不安。
   
  “欲以卑劣流言挽回颓势,山东六国异想天开也!”
   
  一则则流言涌到案头,秦王嬴政不禁一阵大笑。
   
  李斯极富理乱之能,此时颇为冷静,先与丞相王绾会商,再邀尉缭计议,而后三人共同上书秦王:请暂缓对赵战事,先行稳妥处置不期之灾,而后再慎谋战事方略。秦王一番思忖,立即召集王绾、李斯、尉缭、郑国等几位在国大臣会商救灾对策。就实而论,其时关中大富,蜀郡大富,秦拥两个天府之国,财货粮草充盈,两郡灾难并不能削弱秦国实力,饥民也不会给秦国腹地带来多大冲击。然则,若无大张旗鼓的应对之策,秦国局势仍然很有可能被流言搅乱。一番会商后,嬴政君臣迅速做出了三则决断:其一,基于秦法治灾不救灾之传统国策,特许陇西、北地两郡征发饥民修筑就近长城,粮草均由郡县府库支出,一俟旱象解除民即回乡;流入关中之饥民,一律进入南山狩猎采药自救,灾后得回乡耕耘放牧。其二,华阳太后高年病逝,依古老风习作喜丧待之,公告太后病情而后隆重发丧,特许国人不禁婚乐诸事。其三,在秦六国商贾、游士与移民去留自便,不加任何干预。朝会一散,秦王王书与丞相府令连番飞抵各郡县,同时在咸阳四门张挂公告。秦国法度森严令行禁止,书、令一到,上下所有官署立即实施。如此未及一月,突发灾情与惶惶人心很快稳定下来,山东商旅与游士移民也大都留了下来。
   
  流火七月,嬴政下书在章台举行避暑朝会,专一会议对赵方略。
   
  李斯总揽会议筹划。虑及对赵战事干系重大,李斯请准秦王,将与会大臣予以扩展。在外大臣除了召回王翦、蒙恬、顿弱、姚贾四人,还特意召回了六员新军大将:前将军杨端和、前军主将王贲、骑兵主将羌瘣、左军主将李信、材官将军章邯、辎重将军马兴。六将之外,再特召国尉丞蒙毅与会。
   
  看官留意,上述六将军虽然年青,但都是秦军崭露头角的主力大将,也是后续灭国大战的各方统帅。前将军杨端和持重缜密,是总司前方各军的大将。前军主将王贲是上将军王翦的长子,少年从军胆略过人,凭军功自百夫长千夫长而一级级成为谋勇兼备的将才,军中呼为小白起,历来是一无争议的先锋大将。羌瘣乃林胡族人,是入秦胡人中罕见的骑兵战将,熟悉李牧边军的骑兵战法,所部由入秦胡人组成的三万飞骑是这次攻赵的预定主力之一。左军主将李信,曾任桓龁幕府的中军司马(中军司马,战国大军统帅部之武官,军中司马之首,职司图籍号令,接近于后世的参谋长),多读兵书而富有胆识谋略,崇尚当年名将司马错之奇袭战法,常有出奇谋划,是秦军极富特质的大将。材官将军章邯,执掌全军大型攻防器械之协同作战,精通各类大型兵器,战场机变猛勇更是全军公认。对赵大战多攻坚,章邯军便是秦军攻坚优势之根基,不可或缺。辎重营大将马兴,是赵国马服君赵奢之后裔。长平大战后,赵氏部族因赵括大败而获罪于赵国,马服君之部分族人秘密逃入秦国而改姓马氏。马兴少年入军,颇具先祖军政两才之能,遂被尉缭、蒙武举荐为总司粮草辎重的大将历史家马非百之资料集《秦始皇帝传》引《广韵》,言赵奢后裔灭赵后入秦,为扶风马氏之初祖。马兴后来职任内史郡守。另有史料记载,马兴后来封侯。依秦国法度,马氏若无大功,不能居此要职高爵。故,马氏当在灭六国之时有显著战功。综合言之,此六人之中,前四人是对赵战事主力;李信与会,重其战事谋划;马兴与会,则因牵涉全军后援。国尉丞蒙毅与会,则因尉缭多病力有不逮,国尉府事务实施皆在其身。
   
  “此次朝会只一事:议定对赵方略。程式铺排,但凭长史。”
   
  朝会首日,嬴政只一句话明确了宗旨,之后靠着王案一副只听不说的神态。章台宫笼罩在遮天蔽日的山林之中,虽是酷暑却颇见清凉。大臣们人人一身轻软麻布袍,不着汗迹舒适得宜,神色却都分外地肃然凝重。秦王只听不说,预定程式且由李斯主持,这是秦国朝会很少见的情形,大臣将军们不能不体察到一种无形的沉重压力。
   
  “君上之意,欲我等尽其所言也。”李斯对着大臣们一拱手道,“对赵方略之成败,秦一天下之要害也。唯其如此,对赵之战便要先明大势。今次朝会第一事,请上卿顿弱备细申明赵国政情。”
   
  话音落点,大臣将军们的目光一齐聚向了这位名家上卿。在秦国历史上,专职邦交而居上卿、上大夫高位者,唯顿弱、姚贾两人也。东出以来,姚贾在灭韩与对魏邦交中充分展现了斡旋才具及其伐交威力,已经使秦国朝野刮目相看。而顿弱北上赵燕三年,金钱财货支出巨大,两国政局却并无颠覆性变化,不知情者已经淡忘了顿弱,知情大臣们则多少有了一些疑虑。目下要顿弱介绍赵国政情,大臣将军们自然分外关注。
   
  “君上,列位,顿弱北上三年,路途遥远,消息稀少,赵燕似乎依然如故,顿弱伐交似乎无甚成效。如此者,表象也。”顿弱平静从容的笑语几句,语气转为凝重道,“然则就实而论,赵燕两国根基已经大为松动:君王骄奢淫逸,奸佞当道庙堂,才具之士贬黜,大将岌岌可危。今日先说赵国……”顿弱侃侃道来,一气说了整整两个时辰,所说赵国情势竟大大出乎大臣将军们的意料。
   
  在秦国朝野的目光中,赵国这个死敌已经从长平大战后的半昏迷状态复苏过来,已经恢复了强大的实力,否则,如何能数次大败燕军,又两次大败秦军?顿弱却说,赵国近年的战胜之威只是最后的回光返照,事实上赵国在长平大战后走的是一条下坡路,而且下滑极快。顿弱说的事实依据主要是两则:其一,赵孝成王之后,赵国醉心于恢复军威,第二次变法随着平原君蔺相如等大臣或病故或失势,人亡政息烟消云散;其二,赵国吏治大为倒退,孝成王时期的人才济济之气象已经大为凋敝,官场腐败,阴谋丛生,能臣名将再也不能占据庙堂主流。而这种种变化,都是从赵悼襄王开始的。而后,顿弱备细叙说了目下赵国的君臣政情,断言赵国已经是病入膏肓。末了,顿弱奋然道:“赵国已经是强弩之末,放开手脚打!只要秦国能聚其全力雷霆一击,灭赵何难哉!”
   
  顿弱首日评说赵国,使章台朝会绷紧的气氛轻松活跃起来。当夜,王翦蒙恬与一班大将聚集,做了一次小幕府会商,立即商定了一个新的攻赵方略。次日早间朝会,该当王翦禀报对赵战事准备。王翦霍然起身,指点着立起的高大板图道:“我军原定攻赵之方略是:集中全部四十万主力大军,从河内安阳北上,赵军主力若来,我则大决赵军;赵军主力不来,我则与赵军做一城一地之争夺,逐一攻克赵国城池。其所以如此,在于防备赵国上下一心,主力大军全力压来之时,我军能立即与赵军大决。也就是说,原本方略为我军力战赵军,彻底摧毁赵军战力,而最终灭赵。对此,我军历经多年精心整训,有力战赵军而获胜之成算!”
   
  “上将军是说,目下有新方略了?”尉缭颇有兴致地问了一句。
   
  “正是。”王翦目光炯炯道,“既然赵国根基不坚,我军便可多头分进而成疑兵之势,以使赵国君臣难以决断应敌方向。其时,赵国庙堂若生意外之变,我军或可不经激战而下赵。毕竟,一国灭六国大战多多,秦军以最少伤亡获胜为上策。”
   
  “如何多头分兵?”尉缭大有兴致,撑着竹杖走到了板图前。
   
  “三路进兵:一军以上郡太原郡为根基,东进井陉关而后南下,威逼邯郸背后的巨鹿要塞,直逼赵军主力;一军出上党,走秦军攻赵老路,直逼邯郸西大门武安;一军以河内为根基,北上正面直攻邯郸,使赵国庙堂恐慌。”
   
  “彩!”顿弱高声一喝,引来满堂笑声。
   
  顿弱高声道:“其时,赵王迁必严令李牧南下救援邯郸!李牧不能来,赵国君臣便要大生嫌隙。老夫再从中斡旋,赵国想不崩塌,也由不得他!”
   
  “上将军虑及政情,因时因势而变战事谋划,老夫赞同!”尉缭很是兴奋。
   
  “将军们以为如何?”嬴政问了一句。
   
  “一战灭赵!雪我军耻!”大将们齐声一吼。
   
  一番议论,将军们又逐一禀报了各军备战情形及军兵求战之心。各方无异议,攻赵方略便明确下来。第三日会商大军后援,议定了军政两方协同方略:由丞相王绾与国尉尉缭总司粮草辎重民力之筹划,由马兴、蒙毅职司运输护送,务求粮草器械及随军徭役源源不断。第四日会商先期伐交,议定:顿弱以秦王特使之身立即赴赵,务求赵国朝局有变;姚贾人马转向魏国,以为下一步铺垫。
   
  章台朝会告结,秦国上下立即高速运转起来。一秋一冬,粮草辎重源源不断地运往关外基地及各军将要经过的沿途粮仓。秦王政十八年(公元前229年)开春时节,秦军诸般准备就绪,大军隆隆开出函谷关向赵国进逼。
   
   
  春草新绿,邯郸王城的林下草地上一片喧哗熙攘。
   
  一个黝黑精悍的锦衣男子散发赤膊,将一个又一个高大肥白金发红衣的胡女连番举起,又远远抛出。一团团红影在草地翻滚,一声声尖叫惊恐万分。男子忘情地大笑着,四周的内侍侍女们交股搂抱拍掌喝彩,几若闹市博戏。正在热闹时分,一个红衣高冠的老人一溜碎步跑来,胶成一团的内侍侍女们连忙散开,恭敬地让出一条甬道。高冠老者气喘吁吁跑到散发赤膊男子身边,一阵急促耳语。赤膊男子惊喜道:“果真有如此奇人?”须发灰白的高冠老人庄重一躬道:“天赐奇人于我王,国之大幸也!”赤膊男子哈哈大笑道:“好!三日之后试试手!”笑声未落,人圈外有急锐声音高喊:“大将军特急军报!”赤膊男子尚在愣怔间,一脏污不堪的甲胄之士已经飞步卷到面前,正欲开口,散发赤膊男子猛然一笑道:“如此脏脸,教哪个女人抹灰了?”内侍侍女们大笑大嚷道:“谁抹他灰,谁就他娘!”甲胄骑士脸色骤然涨红,陡地喝道:“大将军急报!秦国大军正向赵国开进!”
   
  “你,你说甚?”赤膊男子的嬉笑不甘心地残留在嘴角。
   
  “韩国已灭!秦国大军三路进逼,大将军请举朝会举国应敌!”
   
  “老上卿,如何处置了?”赤膊男子向高冠者冷冷一瞥。
   
  “我王勿忧,老臣已妥为处置,我王尽可安之若素。”
   
  “好!老上卿该当褒奖!”赤膊男子也不问如何处置,立即满脸喜色。
   
  “臣唯尽忠,不敢求赏。”高冠老者一脸敦诚忠厚。
   
  赤膊男子回身对脏污不堪的甲士一挥手道:“你回报大将军:本王自有应敌之法,他只防住匈奴,莫操他心。”甲胄信使正要说话,赤膊男子已经哈哈大笑着扑向胡女群中奋勇施展去了。信使将军木然呆立,不知所以。须发灰白的高冠老人走过来殷殷笑道:“将军一路辛劳,老夫安置将军到胡人酒肆如何?将军歇息旬日,必能虎威大振,也不枉回邯郸一趟也。”信使将军脸色陡地一沉,一句话不说转身大步而去。高冠老人凝视着信使背影,一阵轻蔑的冷笑,也匆匆出了王城。
   
  看官留意,这个黝黑精悍散发赤膊的男子,便是目下赵国国王赵迁。
   
  须发灰白的红衣高冠老人,便是目下赵国的秉政上卿郭开。
   
  一国君臣如此轻慢于强敌压境,在战国之世绝无仅有。
   
  谚云: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赵国君臣荒政,自然也不是一夜间事。
   
  赵武灵王大变法之后,赵国崛起为唯一能与秦国抗衡的山东强国。从此,赵国成为山东六国的抗秦轴心,也成为山东诸侯的安危屏障。其后两代,惠文王赵何在位二十八年,孝成王赵丹在位二十一年,赵国以强国实力与秦国生死周旋了两代近五十年。在此近五十年里,赵国虽时有失误,然总体言之,尚算根基稳固人才济济,朝野同心,一片勃勃生机。唯其如此,赵国在孝成王五年开始的长平大战惨败后,尚能扭转危局,并很快恢复军力,发动六国合纵攻秦,在岌岌可危的崩溃边缘避免了灭亡的命运。其后,秦国进入秦昭襄王晚年与秦孝文王、秦庄襄王三代频繁交接的低谷时期。秦赵俱各乏力,赵国遂与秦国保持了二十余年的平衡对峙。
   
  孝成王赵丹病逝之后,秦赵均势开始倾斜,赵国开始走下坡路了。
   
  赵国转折的枢纽,发生在悼襄王赵偃继位的九年里。
   
  赵偃令赵国陷入乱政,起因与赵武灵王有着惊人的相似。武灵王因钟爱后妻吴娃,废太子(长子)赵章,改立吴娃之子赵何为太子,导致一场惨烈兵变,自己也遭兵变之困而活活饿死。悼襄王赵偃则痴心于一个邯郸倡女,衍生了又一则废立太子进而乱政的荒诞故事。
   
  倡者何?战国民间歌舞人之统称也。此等歌女舞女,并非王城、官署的官养歌女舞女,而是专操歌舞为生涯的自由歌舞者,时人呼为市倡。战国大破大立之世,礼崩乐坏,风习奔放。赵国与诸胡多有渊源,胡服骑射之后胡风犹烈,男女性事开放犹过列国。此等国风之下,邯郸市井衍生出两种倡女,一曰卖身倡,一曰歌舞倡。歌舞倡与卖身倡之实际区别,在于是否以卖身为业,而不在是否卖身。也就是说,卖身倡常操此道谋生,时人呼为业娼。歌舞倡则以卖歌卖舞为业,除非遇到异常人物,寻常极少卖身,此所谓待价而沽也。是故,当世谚云:倡娼不分,倡通娼,业道通同。大约从齐国管仲的绿楼官妓必善歌舞开始,歌舞倡与卖身娼的界限已经预示着必然将被打破了。
   
  长平大战后,赵孝成王一改豪放豁达的政风,戒慎戒惧如履薄冰,政事大多亲自操持。为此,已经早早立为太子的赵偃自觉无所事事,心有郁闷,索性不问国事而多涉市井玩乐,对外则宣称自己养性修学。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太子赵偃的秘密喜好,自然会招来各色专一以附庸王室、权臣为生涯的吏士门客。在赵偃的神秘游乐中,渐渐地浮现出两个可意心腹,一曰郭开,一曰韩仓。郭开原是王室家令家令,战国赵国王室官员,掌管国王家务;贵族大臣的家务总管为家老。属下的一名计财小吏,因其精明勤谨,被家令派为太子府做计财执事。韩仓原本是韩国南阳郡一个市井少年,因被选入韩国王宫做内侍,当年尚未净身,却逢秦军猛攻南阳,遂趁乱逃亡邯郸,混迹市倡行做了一个乐工。其时,赵王家令正在为太子赵偃物色料理起居的贴身随员,恰在一家歌舞坊发现了俊美伶俐的韩仓,遂买为官仆,教习诸般宫廷礼仪三个月后送入太子府试用。这韩仓却是奇特,男身偏有女心,一袭赵国特有的宫廷红衣上身,觉得自己便是一个窈窕少女,袅袅娜娜却又利落仔细,将太子赵偃服侍得无微不至,三个月后便除了仆人之身,做了太子府执事。郭开、韩仓都有一样长处,揣摩赵偃心事喜好总能恰到好处。时日不长,两人先后成为赵偃须臾不能离开的左右心腹。郭开熟悉邯郸市井,韩仓精于贴身侍弄,一内一外挥洒自如,赵偃不亦乐乎。
   
  一日,赵偃得闻郭开密报:邯郸新出一歌伎,号为转胡仙,其美妙无以言传。赵偃心下大动,立即改装,带着郭开韩仓欣然前往。一会之下,赵偃心迷神摇赞赏不止,当即密嘱郭开以巨金秘密买回了这个转胡仙。
   
  转胡者,华夏人与胡人通婚所生也。因其相貌兼具胡人与华夏特色,故曰转胡。这个号曰转胡仙的女子也委实奇特:似胡非胡,似华非华,一头瀑布般长发非红非黄又非黑,似红似黄又似黑,鼻梁挺直肌肤雪白,眼窝半深,两汪秋水波光盈盈欲诉欲泣,更兼歌喉婉转舞姿妙曼,出市一年便在邯郸倡行声名大起,被一班风流贵胄奉为仙子。
   
  赵偃对女人很是挑剔,尤其在韩仓侍榻之后,对女子几乎没了兴致。买回转胡仙之本意,也只在稀奇,只在欲图品咂玩弄“转胡”趣味而已,根本没有想到要将其作为嫔妃。故,转胡仙进入王城之时,其公开身份只是白身舞女一个,名义归属王室歌舞坊,没有任何女爵封号。唯其如此,太子府上下也都只将转胡仙看作太子一个喜好玩物而已,谁也不曾上心,更没有人谏阻或禀报赵孝成王。
   
  谁料,这转胡倡对任何名号爵位都浑然不做计较,似乎只专一一个天生尤物,只以侍奉太子为乐事。转胡仙生得姣好丰腴,身段软得百折千回,卧榻间热辣得百无禁忌。赵偃得之初夜,便觉其与出身贵胄的一班夫人嫔妃大异其趣。由是大乐,久而更知其味。从此,对女人很是挑剔的赵偃,竟只与转胡仙胡天胡地不知所以。韩仓每日进出太子寝室,清理诸般污秽痕迹,心头怦怦大动,竟于一夜侍寝时胡天胡地卷入了进去,将自己肉身也做了亦男亦女可进可退的器物交给了赵偃蹂躏。从此,赵偃或两人或三人沉溺卧榻,竟将一班夫人嫔妃看得粪土一般了。
   
  倏忽不到三月,赵偃一改初衷,将转胡仙一举立做了良人。良人,是仅次于太子夫人、美人的第三等高爵嫔妃。依据传统,太子的前三等妻妾只有出身贵胄的女子才能获得。消息传出,大臣们始而一片惊愕,然却终究没有人认真理论,赵孝成王也没有认真追究。毕竟国风奔放,一个老太子纳一市倡,给个名号,虽颇有轻贱之嫌,谁又能如何计较?
   
  一年之后,转胡倡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赵迁。
   
  赵偃爱倡入骨。这个生下来又哭又笑的儿子,赵偃看做是天赋异禀,先后三次上书父王:请改立正妻,以“转胡良人”为太子夫人。其时,赵孝成王体弱多病,神志却很是清醒,心知赵偃已经是年近四十的老太子,身边业已绕成一股势力,自己晚年很难再有时日改变朝局;若因太子无行而重新废立,赵国很可能陷入难以预料的乱局危局。反复思忖,孝成王终以先祖武灵王为鉴戒,决意不在晚年乱政。决断之下,孝成王召来赵偃,一番痛心告诫之后,下令赵偃立定了一则誓约:日后得以原太子夫人所生嫡长子赵嘉为太子,不得立新人之子为太子。赵偃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誓约也毫不犹豫地立了。
   
  于是,这个转胡倡成了名正言顺的太子正妻。
   
  其时整个赵国,只有郭开知道其中龌龊。一日,郭开借理财之名,将韩仓唤进太子府石库密室,严厉追问转胡倡生子究竟是谁的儿子?韩仓满头大汗满脸通红,嘟哝一句太子的儿子自然是太子的了,吭哧着不再说话。郭开大怒,举出两名侍女人证,威胁要立即向赵王举发韩仓。韩仓大为惊恐,长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抱住了郭开的大腿嘤嘤抽泣说,只要不向赵王举发,他终生便是郭开的儿子,任凭玩弄差遣。生平不近女色的郭开,狂暴地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贯穿了韩仓女儿般的身体,还要韩仓咬破食指写下了一幅白帛血誓:自认郭开为假父,终生唯郭开之命是从!从此,郭开与韩仓结成了肉身死党,开始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宫廷生涯。
   
  郭开谋划的第一步,是要韩仓斡旋赵偃,请以郭开为公子迁老师。
   
  这个郭开秉性特异,不近女色,不贪钱财,天生敦厚相貌,善于结交上下同僚,在太子府口碑极好。郭开少学颇有功底,入王城为吏后更是处处揣摩学问,对弄人弄权术更是独有癖好孜孜不倦。征服韩仓之后,郭开尝拥韩仓之身自诩笑云:“弄人之乐,弄权之味,老夫独得其髓也!”几次密室赤身相对,郭开对韩仓条分缕析地拆解王室机密与未来对策。韩仓对郭开佩服得五体投地,决意追随郭开体味一番自己从未咂摸过的权力滋味。于是,韩仓再与赵偃独处时,以独有的柔腻向赵偃诉说郭开的种种才干,悄无声息地诱导赵偃将公子迁交给郭开发蒙。赵偃原本便对郭开信任有加,只不知郭开还颇有学问功底,听韩仓几番娓娓话语,心下已经对郭开中意了。一月之后,赵偃与郭开做了一次密谈,听郭开备细叙说了所读典籍以及对赵国庙堂格局的剖析,对郭开大为赞赏,立即下令将公子赵迁交郭开发蒙。赵偃拍案说,公子加冠之前若能熟诵典籍,足下便做太子傅也非难事!
   
  谁也没想到,三年方过,公子赵迁竟神奇地通诵《诗》《书》,一时获神童之名。由是,郭开一举晋升中府丞,总掌王室府库内侍,并得兼领公子师。韩仓没有实职,却也成了太子舍人(舍人,战国时权臣大官的近侍人物,俸禄不定,赵国蔺相如、毛遂都曾为舍人),在邯郸宫廷炙手可热。
   
  未过几年,赵孝成王病逝,赵偃即位做了赵王。
   
  这是公元前244年,正是少年嬴政即位秦王的第三年。
   
  赵偃一即位,便要立即下令擢升郭开韩仓等一班心腹为大臣。郭开却及时谏阻,劝赵偃先做几件大事站稳根基。赵偃问,何事为大?郭开答曰,战国之世,战事最大。赵偃问,战事虽大,从何着手?郭开答曰,对秦战事风险太大,莫如对燕,但能大胜,我王方可站稳根基放开手脚。
   
  赵偃听从了郭开对策,停止擢升心腹近臣,下书起用边军大将李牧、兵家之士庞煖对燕国大举进攻。赵国素有两仇,一为秦国,一为燕国。赵秦之仇在争霸,赵燕之仇在争气。燕国本非赵国对手,却偏偏嫉恨赵国,每每在赵国吃紧的当口在背后袭击,不知多少次使赵国陷入腹背受敌之危局。尤其在战国中期的合纵连横中,燕国非但几次成为秦国的结盟国而对赵产生威胁,且中原战国只要与赵国发生龌龊,第一个便来结好燕国,使赵国如芒刺在背。唯其如此,赵武灵王之后,赵国的用兵目标基本是铁定的三个方向:一对秦国,二对匈奴,三对燕国。及至孝成王之世,匈奴已经对赵国深为忌惮,很少骚扰赵国。赵国的战事几乎只剩下对秦对燕。对燕作战虽不如对秦作战声威之大,然毕竟也是痛击世仇的争气战,举国上下无不嗷嗷奋然。赵人之欢欣,一则在于对燕复仇,二则在于新赵王所起用的李牧、庞煖深具人望,使赵人顿生长城可倚之坚实感。
   
  此时,李牧李牧对匈奴作战而成名故事,见本书第四部《阳谋春秋》。已经是天下名将,自不待言。庞煖之名,却鲜为人知。
   
  战国之世名将如云兵家似雨,为后世熟知者或是战功巨大如吴起、白起、乐毅、田单、孙膑等,或是命运曲折,如廉颇、赵括、信陵君等。许多名将兵家则或因为战绩不大,或因为命运缺乏大起大落,而为后世淡忘。这个庞煖,便是后一类杰出之士。若非生逢赵国末世,其人完全可能成为一流名将。庞煖之特异,在于他是一个兼具纵横家、兵家、名将之能的全才人物。庞煖流传后世的纵横家论有《庞煖》两篇,兵书有《庞煖》三篇庞煖书目,见《汉书·艺文志》。赵孝成王末期,庞煖受孝成王密书奔波列国,欲图趁秦国陷入低谷之时发动六国合纵,一举遏制秦国于函谷关内。历经两三年秘密斡旋,合纵盟约几乎便要达成之际,赵孝成王不幸长逝,合纵攻秦遂告搁浅。此时,新赵王下书庞煖为赵军大将,与李牧两路攻燕,自然深得人心。庞煖一番思忖,断定先行攻燕而后再图合纵较为妥当,当即欣然奉命。
   
  看官须知,赵偃之所以命李牧、庞煖并为大将,赵国军制使然。由于赵国多匈奴之患,边军历来自成一体。自李牧大胜匈奴稳定边地之后,虽为名将,却不是统领赵国全军的上将军(后为大将军)。赵国边军之外的主力大军,此时仍然没有深孚众望的统帅。赵偃此前曾想召回廉颇,为的便是统帅边军之外的赵军主力。就名义而论,统帅腹地赵军的统帅一般是上将军或大将军,有辖制边军之权。在赵国的历史上,此时还没有过边军大将做大将军统帅举国大军的先例。正因为如此,原非雄才大略的赵偃,自然不会想到破除既定格局而擢升李牧为大将军的路子上去。
   
  李牧奉命,大军先出,一战攻克燕国武遂、方城武遂,燕地,今河北武强西北;方城,今河北固安西南。两地。正在李牧大军要乘胜进击的时刻,匈奴骑兵南下阴山草原。李牧军剽悍灵动,一得警报,立即回军云中,暂缓了对燕攻势。
   
  赵国腹地大军远不如李牧边军快捷。庞煖尚在聚集大军之时,燕军已直扑邯郸北部要塞巨鹿而来。原来,在李牧边军攻下燕国两城之后,燕王喜大为惊恐,召集大臣紧急会商对策。已经是白发苍苍的上大夫剧辛奋然应对,提出燕军胜赵,须得避亢捣虚,直攻赵国邯郸!剧辛说,赵国腹地大军统帅是庞煖,自己曾与庞煖共图合纵,深知其用兵弱点,攻取不难,自请率军十万,南下攻赵军必获大胜!燕王喜大是振奋,立即下书如是行。剧辛大军未到巨鹿,庞煖五万兵马已经兼程赶来。两军会战于巨鹿之外河谷山峦,不消半日,燕国兵马一败涂地,战死两万余。庞煖亲率精锐冲击剧辛中军,剧辛眼看大军崩溃,不堪大言之下惨败之辱,羞愤自裁于乱军之中。
   
  对燕战事两大胜,赵国气象振作,赵偃得到了朝野拥戴。
   
  庞煖趁机上书赵偃,请重新发动六国合纵攻秦。庞煖在上书中慷慨激昂道:“目下秦国正在主少国疑之时,合纵攻秦,此其时也!若错失良机,秦国度过危局,六国命运未可知也!夫赵为山东屏障,若不奋然鼓呼,其时天下固无列国,焉得有赵独存哉!”赵偃心下不定,问策于郭开,郭开对曰:“合纵之士论天下,天下时时皆危。何也?无天下之乱局危局,则无纵横家功业也!四代先君着力于六国合纵数十年,赵国血流成河失地无算,未尝一见功效,反引来列国猜忌,燕国屡为黄雀在后,岂非铁证哉?我王若图赵国安稳,当适可而止。”赵偃皱着眉头道:“国人之心正在势头之上,庞煖上书不无道理,何辞得以推托?”郭开一脸敦诚地说:“合纵抗秦乃是大道,自然不能推托。我王之策,只不全力而为,为赵国留下退路便是。”赵偃欣然认可,于是下书庞煖:赵国参与合纵,但不做纵约长国,若能达成合纵,出兵数额届时议定。
   
  庞煖得如此下书,心中很是郁闷,本当再次上书力请,却接李牧副将司马尚密书。密书言,目下赵国朝局多有隐患,能为则为,不必力争,公自参详。庞煖心知这一告诫极可能是李牧之意,便不再力争,只立即南下联络合纵了。因赵国与燕国新战成仇,庞煖没有先游说燕国,而是直下楚国,说动春申君黄歇共同斡旋列国。不到一年,在春申君与庞煖的鼎力斡旋下,除齐国偏安东海不愿卷入外,楚、赵、魏、韩、燕五国秘密达成合纵攻秦盟约:以楚王为纵约长,以庞煖为联军统帅,立即聚兵攻秦。
   
  赵偃即位的第四年,也就是公元前241年,五国合兵三十万,从魏国故都安邑渡河出少梁山地,南下猛攻秦国故都栎阳地带,联军进至蕞地(栎阳、蕞地,均为秦国故都地带,在今陕西临潼一带),被蒙骜统率的秦军一战击退。自来合纵,五国联军只要一次战败,便各自保全实力撤军,从来没有过整军再战之说。这一次也一样,无论庞煖与春申君如何力主再战,联军都呼啦啦散了。秦军为了惩罚魏国借地攻秦,大军一举出关,攻下了魏国河内重镇朝歌。魏国震恐,立即对秦国单独议和撤出合纵联军。秦军掉头南下,楚考烈王大是慌乱,立即接受一班元老的“避秦迁都”对策,将国都迁到了寿春(寿春,楚国后期都城之一,今安徽寿县一带),都城名字仍一如既往地叫做郢都。
   
  战国之世的最后一次合纵,在秦国最低谷的时期悄无声息地瓦解了。
   
  合纵战败,赵偃并没有严厉处治庞煖,一则是赵军伤亡不大,二则是赵偃原本便对此次合纵没抱奢望。于是,庞煖功(胜燕)罪(合纵战败)相抵,不升不黜,依旧做着名义上的赵军大将,却始终没有大将军实职。从此,庞煖在赵国终无伸展,直到赵悼襄王(赵偃)的最后一年,庞煖又对燕国打了不大不小的一仗,夺得两城之地。同年,赵悼襄王死去,赵国进入最荒诞时期,庞煖便被赵国遗弃了。反之,由于“处置合纵得体,得以保全赵国实力”,郭开、韩仓等一班原太子府的心腹虽未成为显赫大臣,却更得赵偃的信任了。
   
  此时,赵偃得郭开谋划,决意处置自己一直搁置的大事了。
   
  合纵战事一结束,赵偃便下了一道特书:册立原太子夫人为王后,并在令书中将新王后定名为准胡后。当此之时,多年过去,转胡倡之事原本已经渐渐被赵国朝野遗忘。王书一下,朝野恍然哗然——呀!赵国原来还没有王后!
   
  册立王后,原本是新王即位的题中应有之意,赵国大臣们却倍感突兀而陷入了尴尬。根本缘由,是大臣们突然想起了这个太子夫人的根基身份——市倡。不赞同么?这个转胡倡已经做了多年太子正妻,且已生有一个儿子。再说,太子即位为王,太子正妻立为王后,原本便是天经地义,若因其身世再来诘难,你当初做甚去了?更何况,赵偃还有更硬正的说辞:先王尚且不计,许转胡女为太子正妻,尔等大臣凭何反对册立王后?身家根基之说,对于豪放不拘细行的赵人,确实显得有些迂腐,不好据此而开口反对。然则赞同么?无论赵人风习如何开放,一个倡女养则养矣,要做国母毕竟大失颜面,若是国人蒙羞民心离散,赵国还有个好么?于是,邯郸庙堂第一次出现了举朝无人说话的局面,更无任何喜庆之象。正在赵偃束手无策之时,还是郭开一言解惑。郭开说:“无人上书谏阻,足证举国拥戴,我王何惧之有哉?”赵偃恍然大笑道:“无人谏阻便是举国拥戴,中府丞何其明察也!好!”
   
  赵偃立即下书:朝野一无异议,欣然拥戴,准胡后册立大典择吉日行之。
   
  于是,当年的转胡倡又做了赵国王后。
   
  当然,事情并没有完结。郭开韩仓等此时的图谋是:力促赵偃废去原先的正妻所生的嫡长子赵嘉的承袭资格,册立准胡后所生的公子赵迁为太子。只要赵迁成为太子,郭开韩仓一党的前路便无可限量。将赵迁立为太子,赵偃原本尚心存顾忌。最大的根由,是赵偃自己当年对父王立的誓约已经颁行朝野,一时不好改口。国人层面的原因,在于赵武灵王之后,赵国朝野对废立太子历来视为不祥之兆,几乎是不问青红皂白便一口声反对,确实难以发端。
   
  此时,又是郭开的上书使赵偃下了决断。郭开的说辞是:“自古至今,嫡子者,王后正妻之子也。公子嘉之母,已被先王废去太子夫人。若我王无王后,王后无生子,公子嘉为太子,尚可议也。今王后有嫡子聪颖勇武,而不立太子,却以庶人母之子为嫡子立太子,未尝闻也!果如是,国乱失序也。昔年先祖武灵王得吴娃立后(赵武灵王立吴娃为王后并其废立故事,见本书第三部《金戈铁马》),自须以吴娃王后生子为太子,而废故太子赵章。先王之举,何错之有哉?若无武灵王废立之举,何得其后两代先王之赫赫功业?庙堂元老强涉废立,国人懵懂不知所以,何异于诋毁先王哉?”
   
  赵偃接书,拍案大笑道:“本王有郭开,岂非天意也!”
   
  赵偃再度下书:废去嫡长子赵嘉承袭资格,改立赵迁为太子。
   
  赵国朝局由是生乱。一班元老重臣搬出先王誓约,坚执不赞同废立两变。其最为慷慨激昂的说辞,便是赵武灵王擅行废立而致赵国大乱的前车之鉴。大将李牧、司马尚等久在边地,深知转胡倡之根基,更是一力声援邯郸老臣,与庞煖等腹地大将共同上书疾呼:“倡女为后,国之羞也!倡子为君,国之谬也!公子嘉为太子,则赵国安!公子迁为太子,则赵国危!”
   
  当然,不乏另一班所谓新锐用事者鼎力支持废立。这班人物的轴心,便是郭开韩仓。其时,郭开韩仓已经精心谋划数年,昔年的太子府执事们都已经是各方实权大吏;更有被郭开韩仓收买的诸多非元老臣子,以及邯郸守军大将扈辄等为援,在庙堂已经是颇见声势,与元老边将们几乎可以分庭抗礼。在郭开势力撑持下,赵偃在朝会之上振振有词道:“赵国元老大臣中,自家废立之事多如牛毛,王室几曾涉足!何本王废立太子,便多有物议,岂有此理?子本我子,知子莫若父,本王宁不知孰贤孰不肖哉!”
   
  由是纷争三年,终究相持不下。
   
  赵偃烦躁不堪,渐渐显出玩乐本性,复终日与转胡倡胡天胡地,时不时还要拉进乐此不疲的韩仓,很少到书房殿堂处置政务了。未几,赵偃暗疾渐渐显现,腰膝酸软,面色苍白,骤然老态毕现。郭开时时与韩仓密会,深知赵王已经耗空,时日必不久长。一日,郭开借搜求得延年益寿之方为名,请见赵王。赵偃在寝室卧榻见了郭开。郭开流泪涕泣道:“臣已访得东海神异方士,可使人起死回生,长生不老。我王若能妥善安置镇国事宜,而后偕王后、韩仓遨游东海,待体态康健之时再归国秉政,岂非人生乐事哉?”
   
  身心疲惫得连笑一笑都没了力气的赵偃,又一次被郭开的忠心感动了。
   
  要得长生不老,得东海求仙;要得东海求仙,便得先行安置镇国班底。
   
  郭开给赵偃的路数是清楚的,赵偃是没有理由拒绝的。
   
  赵偃不经朝会议决,断然径自下书:元老大臣尽归封地,不许与闻国事!同时,赵偃又下特书,严厉申饬李牧、庞煖、司马尚等一班大将:“尔等职在守边抗敌,毋涉国事过甚!”不待各方提出异议,赵偃正式下书颁行朝野:废黜公子赵嘉承袭身份,册立赵迁为太子;擢升郭开为上卿,摄丞相事兼领太子傅,辅佐储君总领国政。也就是说,尚未加冠的公子赵迁非但立即立为了太子,且在郭开辅佐下总领国政实权。赵偃之所以如此决断,也并非全然听信郭开的访寻长生不老之言。赵偃本意,既然自己病势难以挽回,既然朝野反对废立,索性早日将国事实权交给赵迁郭开,若元老大臣与边将们果真起事,自己或可有时日挑破了赵国脓包,强如自己身后发生惨烈的倒戈政变。
   
  赵王一意孤行,赵国朝野一片哗然。
   
  由此,郭开浮出水面,由一个中府丞骤然成为蹲踞赵国庙堂的庞然大物。
   
  赵人鼎沸了,最为愤愤然的骂声是:“大阴老鸟,乱我大赵!”
   
  大阴老鸟者,郭开也。自赵王王书颁行朝野,郭开之名赫赫然传遍庙堂山乡。赵人恍然奔走相告,这才着力搜求“郭开何许人也”的诸般消息。不到半年,郭开的种种阴暗故事弥漫了赵国,引来赵人切齿痛骂。赵人痛骂郭开,其意却是再明白不过地一齐裹挟:此等大阴之人拥戴新太子,太子能是甚好货色!大阴者,大伤阴骘(阴德)之谓也。战国之世,最入骨的骂辞便是大阴人。郭开之前,只有秦国的嫪毐获此恶骂。其诅咒所指,是其人连根毁灭阴骘,必得最大恶报。
   
  流传最普遍的故事,是郭开曾以不可想象的阴谋陷害名将廉颇。
   
  长平大战之初的上党对峙中,廉颇被赵孝成王以赵括换将,愤然之下出走魏国。孝成王末年,召回了廉颇,然未及任用,孝成王便病逝了。赵偃即位,初期欲建根基,下令廉颇将兵南攻魏国。大军未发,郭开提醒赵偃说:“廉颇久居魏国,若不死力攻魏,岂非危哉?”赵偃以为大是,立即派名将乐毅之子乐乘替换廉颇。廉颇大怒,率军进攻乐乘。乐乘有心,不战自逃。廉颇此举违法过甚,自知难以立足赵国,又出走到了魏国。五国合纵兵败,庙堂废立事起,赵偃反复思忖,赵国若没有一个资望深重的大将统率腹地大军以稳定朝局,赵国很有可能再次发生惨烈宫变。由是,赵偃下令复召廉颇归赵。
   
  郭开得知消息,深知廉颇恩仇之心极重,若重掌兵权,必记恨自己当年的一言去帅之仇;以廉颇的暴烈秉性,对素无嫌隙的替代大将乐乘尚敢公然攻击,对他郭开岂能放得过去?然此等事关乎个人恩怨,郭开又不能公然劝谏以伤自己敦诚忠厚之名。思谋之下,郭开先向赵偃举荐了一个得元老与赵王共同信任的大臣为特使,而后,郭开又以重金贿赂这个特使,密谋出一个诋毁廉颇的奇特之策。
   
  其时,魏国朝局腐败,一信陵君尚且不用,如何能重用廉颇?老廉颇备受冷落,终日郁闷,闻赵王特使来魏查勘自己,精神大是振作。为赵王特使洗尘之时,老廉颇风卷残云般吞下了一斗米的蒸饭团,又吞下了十余斤烤羊,之后抖擞精神全副甲胄披挂上马,将四十余斤的大铁戟舞动得虎虎生风,与宴者连同特使无不奋然喝彩。
   
  不料,特使回到邯郸,赵偃问起廉颇情形,特使却回报说:“将军虽老,尚善饭,一餐斗米而半羊。然与臣坐,一饭之间三遗矢(屎)矣!”赵偃不禁苦笑,拍着书案半是揶揄半是叹息道:“战阵之上何能遗矢(屎)而行哉!廉颇老矣!”其时郭开肃立王案之下,立即接了一句:“臣闻将军扈辄壮勇异常,或能解我王之忧。”赵偃目光大亮,立即下令召见扈辄。
   
  扈辄原是镇守武安要塞的将军,生得膀大腰圆黝黑肥壮,行走虎虎生风,站立殿堂如同一道石柱,只一声参见我王,便震得殿堂嗡嗡作响。赵偃一见其势态,心下便是大喜,也不做任何考校,立即下令扈辄做了邯郸将军。自然,召回廉颇的事也泥牛入海了。后来,这个得郭开举荐的扈辄,统帅大军进驻平阳与秦军对抗,一战便被桓龁大军击溃,连头颅也被秦军割了。扈辄外强中干,丧师身死,知情者原本已经开始痛骂郭开了。其时,老廉颇因回赵无望,遂入楚国,又因不适应楚军战事传统,终无战功,以致郁闷死于楚国寿春。廉颇之死的消息传来,赵国朝野一片惊叹哀伤。当年真相也由魏国渐渐传入赵国,郭开弄人之阴谋始得赤裸裸露出形迹。于是,郭开在赵国朝野有了大阴之名。
   
  然则,无论朝野如何骂声,郭开却因与赵偃素有根基,更兼韩仓在卧榻间为郭开一力周旋,竟然始终蜷伏在王城之内安然无恙。及至郭开一朝暴起,迅速浮上水面,由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中府丞倏忽擢升为实际上的领政大臣,赵人的咒骂也只能是徒叹奈何而已了。
   
  正在赵国纷纭之际,悼襄王赵偃暗疾不起,骤然在盛年之期病逝了。
   
  赵国有了最为荒谬的一个君王,幽缪王赵迁之世国亡,依照传统不当有谥号,故后世史家对《史记》之记载有怀疑。《史记·集解》载徐广云:“六国年表及《史考》,赵迁皆无谥。”《史记·索隐》又云:“徐广云王迁无谥,今(太史公)唯此独称幽缪王者,盖秦灭赵之后,人臣窃追谥之;太史公或别有所见而论之也。”赵迁是也。
   
  赵国有了最善弄权的一个恶臣,大阴人郭开是也。
   
  赵国有了一个鼓荡淫秽恶风的弄臣,乱性者韩仓是也。
   
  最为荒诞的君臣组合,开始了赵国最为荒诞的幽缪之期。
   
  即位之时,这个赵迁只有十八岁,尚未加冠。秦赵同俗,二十一岁行冠礼。因此由头,郭开指使韩仓等一班亲信郑重其事上书道:“奉祖制,王得加冠之年亲政,加冠之前宜行上卿摄政。如此,王可修学养志,赵国朝野可安。”赵迁深感郭开一党死力维护之恩,自是欣然允准。然则允准之余,赵迁还是约定了一则大事:“国政尽交上卿,可也。然王城女事,得在本王。”郭开久与赵迁相处,素知其秉性心事所在,慨然一诺道:“老臣守约。然王城女事,不得涉及王后名号。否则,老臣无法对朝野说话,只怕我王之位也未必稳当。”赵迁一阵大笑道:“本王只要女肉!要王后做鸟!”于是一声喊好,君臣两人击掌成约。
   
  郭开心思缜密,立即擢升韩仓为赵王家令,总管赵王嫡系家族之事务。郭开对韩仓的叮嘱是:“稳住那个转胡太后,摸透赵王喜好,只要他母子不谋朝政,任他嬉闹不管。若有谋政蛛丝马迹,立即报假父知道!小子若不上心,老夫扒你三层皮,再割了你那鸟根喂蛇,教你生不如死!”韩仓娇声叫着老父,伸出比女人还要柔腻的臂膊抱住了郭开咯咯笑道:“老父叫我做了大官,咂摸了想也不敢想的权势显贵,小女子便是死,也只能死在老父胯下。甚太后,甚赵王,小女子只认老父也!”郭开大乐,又一次蹂躏了那再熟悉不过的男女肉身。之后,郭开便颁行了领政大臣书令,正式将韩仓派进了太后宫掌管事务。
   
  与此同时,郭开以“赵王尚未加冠,诸事须得太后照拂督导”为由,领群臣上书,请太后与赵王移居一宫行督导事。内有韩仓一班内臣进言,外有郭开一党多方呼应,理由又是堂堂正正,转胡太后便欣欣然搬进了赵王寝宫。不到半年,郭开便得韩仓频频密报:赵王母子尽皆放浪形骸,心头了无国事。郭开由是大乐,开始在赵国认真梳理起来。
   
  王城之内的新赵王,也开始了天地人三不管的乐境。
   
  赵迁天赋玩心入骨,油滑纨绔,又刁钻多有怪癖,未几便将王城折腾得一片淫靡失形。赵迁最为特异的癖好,便是淫虐女子为乐。还是少年王子时,赵迁便偷偷对身边侍女肆意淫虐。其母转胡倡心知肚明,非但不加管教,反将儿子行为视作君王气象,严令侍女内侍不得外泄,以致其父赵偃也不知所以。如今,赵迁做了国王,昔日尚存畏惧的诸多约束一应云散,顿时大生王者权力之快感,在王城大肆伸展起来。但凡王城女子,无分夫人嫔妃侍女歌女,赵迁都要逐一大肆蹂躏一番,而后品评等级,以最经折腾最为受用者,赐最高女爵。如是三月,王城女子的爵号一时乱得离奇失谱。今日遍体鳞伤的洗衣侍女做了高爵夫人,明日奄奄一息的夫人又做了苦役。发放俸金的韩仓手忙脚乱,常常错送俸金,往往正在纠正之时,女爵却又变了回来。于是,韩仓召集一班心腹会商,报请赵迁允准,遂定出一个旷古未有的奇特办法:除了王太后,王城内所有女子的爵位俸金一律改为一年一结,按每个女子在各等爵位所居时日长短,分段累加累减而后发放。未几,邯郸王城出现了奇特景观,所有女子一律平等,都是赵王的女奴;女奴等级之高下,全赖自己的奴性作为。此等规矩之下,王城女子们竞相修习“挨功”,看谁经得起皮肉之苦,看谁经得起种种恶淫蹂躏。如此不到半年,王城已经抬出了十三具女尸,其中出身贵胄的夫人、嫔妃占了一大半。赵迁的淫虐技艺则日益精湛,认定王城女子太过娇嫩,太守规矩,大大有失乐趣,放言要周游列国,寻觅可心的天赋女奴。
   
  郭开得韩仓密报,不禁大惊,忙不迭进宫一番劝谏道:“我王求贤心切,老臣固不当阻拦。然则,方今天下战乱多发,若我王但有不测,非但我王大业从此休矣,我王求乐止境亦未必可成。王当三思。”赵迁眼珠骨碌碌转得一阵,阴声笑道:“上卿之见,本王便闷死在这石头城里?”郭开道:“老臣之见,我王可在国中觅一山水佳境长居,其乐更甚亦未可知也。”赵迁天赋奇才立即迸发,兴奋拍掌道:“好主意!有山有水有林木,野合!野趣!”
   
  “至于我王求贤,老臣可以代劳。”
   
  “求贤?”赵迁噗地一笑,“本王求贤,只怕非上卿之求贤。”
   
  “老臣之求贤,却与我王之求贤一般。”
   
  “求贤两字,还是不说的好。”第一次,赵迁有些脸红了。
   
  “王即邦国。于王有益者,便是于国于民有益,岂非贤哉?”
   
  “好!求贤便求贤,随你说。”面对郭开的坦然正色,赵迁也豁达了。
   
  “老臣遴选贤才,大体不差。”
   
  “上卿通晓此道?”赵迁大为惊喜。
   
  “老臣不通,自有通人。”
   
  “噢?何人?”
   
  “家令韩仓。”
   
  “好!上卿识人也!”赵迁一阵大笑。
   
  “我王既认大事,便当成约。”郭开一如既往地敦诚忠厚。
   
  “好!成约:本王不出赵国,上卿督责求贤!”
   
  回到府邸,郭开以求贤名义名正言顺地召来韩仓,连同一班亲信分为两支人马:一支由郭开自己率领,到柏人整修赵王行宫;一支由韩仓率领,北上匈奴秘密搜买奇异胡女。
   
  柏人,原是邯郸以北百余里的一座春秋晋国的古邑。这座城堡坐落在泜水南岸,东邻一片大湖,名为大陆泽。大陆泽东南岸,当年赵武灵王被困死的沙丘行宫正与柏人遥遥相望。武灵王困死沙丘宫之时,柏人尚无赵王行宫。后来,赵惠文王思念其父武灵王与其母吴娃,然又不忍住进沙丘宫祭奠,于是在大湖对岸的古老城堡外修建了一座行宫,借地而名,称为柏人行宫,以为遥祭居所。柏人行宫山清水秀,冬暖夏凉,然在惠文王死后很少启用,渐渐便有些荒芜了。郭开要将赵迁安置在柏人,看中的是这座行宫既隐秘幽静,又来往近便。赵迁胡天胡地大折腾,女子惨叫声昼夜可闻,不隐秘自然不行。赵迁是国王,但有不测或不堪入耳之丑闻传出,郭开也得陪葬。所以,事虽不大,郭开却得亲自督导,务求妥善严密。太远太偏也不行,不利于郭开与赵迁通联。柏人水陆两便,飞骑马队一个时辰便到,财货输送与甲士调遣都很是方便,自然是上选之地。凡此等等,郭开在入宫之前已经思谋定当。至于被郭开始终说成“求贤”的那件事,更是好办。有精通男女嬉戏的韩仓率一班亲信北上匈奴,断无差错。事实迅速证实了郭开的预料,月余之后,韩仓第一道密报飞到:非但女贤有得,且重金买得六名喜好虐女的胡人武士,预为驯养奇特女贤。
   
  如此忙碌两月余,赵迁搬入柏人,奇异的贤才也接踵送到了柏人。
   
  韩仓搜求的西域胡女,个个生得人高马大,金发碧眼肤色雪白热辣奔放,非但扛得折磨者大有人在,其中火爆者还时不时与赵迁厮缠对打。赵迁大觉刺激,雄心陡起,日日以制伏胡女多少为战场胜败。于是,柏人行宫又有了新的虐女法度:赵王若连续打翻三十六个高大肥白的胡女,且能连番野合十女,家令韩仓便扮作战场军使,骑着快马打着红旗四处飞驰报捷,而后便大宴庆功;若有一女经得起连续三日滚打折腾,且能侍奉赵王一夜于野外林下,得赏赐爵号以为褒奖。
   
  如此日复一日,赵迁郭开韩仓各得其所各有其乐,彼此大觉痛快。
   
  正在赵迁郭开韩仓们开心之时,一场权力阻击突然来临。
   
  赵迁即位的第二年初秋,王族大臣们以春平君《史记·赵世家》认为,春平君为质于秦国的赵国太子,史无明证,仅为一说。为首,突然鼓动公议:赵王将到加冠之期,庙堂当行筹划冠礼朝会,郭开当如约还政于赵王!原来,此时在赵国臣民心目中,赵王淡出国事,全然是大阴人郭开所致,坊间关于赵王的依稀传闻,也全系郭开一党恶意散布。如今王族大臣一动议,立即引得朝野一片奋然呼应,矛头直指当道者郭开。加冠还政,是丧失事权的元老大臣们早早预谋好的一个关口,其首要目标是还政赵王,而后目标便是施压赵王罢黜郭开。
   
  不料,郭开却是分外豁达,一接到联具上书,立即便行朝会。郭开在朝会上慷慨宣示:明春为赵王行冠礼,而后赵王亲政,老夫决意隐退。此举大出群臣意料,发动公议时的奋然倒郭之势顿时没了着力处,一时只皱着眉头默然一片。毕竟,王者冠礼是一套极为繁复的程式典礼,几个月的预备是无论如何不能少的。郭开应允开春举行冠礼,又答应届时隐退,你还能如何反对?
   
  朝会之后,元老大臣们秘密聚会商议,终于一致认定:郭开是虚与周旋拖延时日,实则根本不打算还政赵王。于是,由王族元老牵头,秘密通联赵军大将,共同约定:开春之后郭开若不还政赵王,立效沙丘宫兵变故事,诛灭郭开一党!李牧、庞煖、司马尚等赵军大将早已不满郭开专权,与王族元老一拍即合,立即开始了向武安、少阳、列人、巨桥四邑秘密进军包围邯郸的诸般调遣四邑,赵国邯郸外围的四座要塞,详见第三部《金戈铁马》中赵武灵王晚期兵变故事。
   
  谁知又是一个不料。开春之后,赵王迁的加冠大礼如期举行。冠礼后的朝会上,老郭开当殿请辞归乡。其殷殷唏嘘之态,令举事大臣们喜出望外,只盼赵王就势准了大阴人所请,其后只要这个大阴人走出邯郸城外,立马便将他碎尸万段。
   
  谁知,还是一个不料。郭开请辞之后,赵王亲述口书,教举事大臣们的脊梁骨一阵阵发凉。赵迁念诵的是:“老上卿乃先王旧臣,顾命而定交接危局,摄政而理赵国乱局,今又还政本王,功勋大德,天地昭昭也!本王何能违背祖制,独弃两世功臣乎!今本王亲政,第一道特书:老上卿晋爵两级,加封地百里,仍居国领政!”末了,赵迁还骨碌碌转着眼珠拍着王案,恶狠狠加了一句,“敢有不服老上卿政令者,本王拿他喂狼!”
   
  元老大臣们瞠目结舌,心下料定大阴人郭开一定是猖狂不可一世。
   
  不料,又是一个不料。郭开匍匐在地,当殿号啕大哭,再度请辞。
   
  赵迁一脸厌恶地嚷嚷起来:“说辞我都背完了,如何又来一出?散朝!”
   
  至此,举殿大臣无不愕然失色。
   
   
  赵国朝局当变未变,一场秘密兵变不期然开始酝酿了。
   
  国政依然在郭开手中,而且还更为名正言顺。尤为可怕的是,赵王迁显然已经在郭开的掌握之中了。原本,赵国臣民尚寄厚望于赵王亲政。然新赵王亲政半年,一次朝会不行,只在王城与行宫胡天胡地,其荒淫恶行迅速传开,成为人人皆知而人人瞠目的公开秘密。赵国臣民大失所望,举事大臣们更是痛感被大阴人郭开算计。于是,一班被悼襄王赵偃罢黜的王族大臣们相继出山,以春平君为轴心屡屡密谋,酝酿发动兵变拥立新君。
   
  正在此时,一个突然事变来临——秦军桓龁部大举攻赵!
   
  秦军攻赵的消息传开,朝野一时大哗。毕竟,秦赵之仇不共戴天,抗秦大计立成朝野关注中心再是自然不过。举事大臣们立即谋定:上书举李牧为大将御敌,其后无论胜败,都要诛杀郭开并胁迫赵迁退位。元老们如此谋划,基于一个铁定的事实:上年秦军攻赵平阳,郭开不经朝会便派亲信大将扈辄率军十万救援,结果被秦军全数吞灭;今年秦军又来,郭开定然还是举荐无能亲信统军,最终必将丧师辱国!所以,元老们要抢先力荐李牧抗秦,之后再杀郭开。元老们一致认定:庞煖虽有将才,然腹地赵军终究不如李牧边军精锐,赵国已到生死存亡关头,必须出动边军抗秦;李牧抗秦,诛杀郭开,赵王退位,三者结合,必能一举扭转危局。
   
  不料,元老大臣们的上书还没有送入王城,赵王特书已经颁下:准上卿郭开举荐,以李牧为将率军抗秦!举事大臣们愕然不知所措,对郭开的行事路数竟生出了一种神鬼莫测的隐隐恐惧。春平君闻讯,铁青着脸连呼怪哉怪哉,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郭开终日思谋,对朝局人事看得分外清楚:赵国尚武,又素有兵变之风,要稳妥当国,便得有军中大将支撑,否则终究不得长久。基于此等评判,郭开早早就开始了对军中将士的结交,将扈辄等一班四邑将军悉数纳为亲信。上年扈辄大败身死,郭开才恍然醒悟:四邑将军因拱卫邯郸,名声甚大,泡沫也大,赵军之真正精锐还是李牧边军。郭开也想到过庞煖,然认真思忖,终觉庞煖没有稳定统率过任何一支赵军,在军中缺乏实力根基;不若李牧统领边军二十余年,喝令边军如臂使指,若得李牧一班边军大将为亲信,何愁赵国不在掌控之中?反复揣摩,郭开决意笼络李牧,以为日后把持国政之根基力量。
   
  秦军再度攻赵,郭开视为大好时机。
   
  紧急军报进入王城,正在三更时辰。郭开没有片刻停留,立即飞马赶赴柏人行宫。更深人静之时,执事内侍回说赵王此时不见任何人。郭开却坚执守在寝宫内门之外,严令内侍知会韩仓立即禀报赵王。此时的赵迁,正在长大的卧榻上变着法儿大汗淋漓地犒赏一个可心胡女。被疾步匆匆的韩仓唤出,赵迁光身子裹着一领大袍,偌大xxxx还湿漉漉地在空中挺着,浑身弥漫出一股奇异的腥臊,阴沉着脸色不胜其烦。郭开本欲对赵迁透彻申明目下危局,而后再说自己的谋划。不料还没说得两句,赵迁挥着精瘦的大手便是一阵吼叫:“你是领政大臣,原本说好两不相干,半夜急吼吼找来疯了!秦军攻来如何,干我鸟事!”吼罢不待郭开说话,腾腾腾砸进了寝宫,厚重的大门也立即轰隆咣当地关闭了。老郭开看着隆隆关闭的石门,举起袍袖驱赶着萦绕鼻端的腥臊,愣怔一阵,二话不说匆匆出宫了。
   
  回到邯郸,晨曦方显。郭开不洗漱不早膳,立即开始紧急操持王书颁行。赵迁虽则亲政,移居柏人行宫却将最要害的王城书房的一班中枢大吏丢在邯郸,理由只有四个字:“累赘!聒噪!”这些中枢大吏,原本便是郭开多年来逐一安插的亲信。郭开行使赵王权力,确实没有来自宫廷中枢的特异阻力。诸多事务郭开之所以禀报赵迁,除了不断试探赵迁,毋宁说正在于激发别有癖好的赵迁的烦躁,进而给自己弄权一次又一次夯实好坚实的根基。此次事情紧急,郭开一反精细打磨的成例,立即聚来包括掌印官员在内的各方心腹开始铺排。不消半个时辰,大吏们便依照郭开口授拟出了赵王特书,而后立即正式誊刻,又用了王印。
   
  不到午时,郭开的赵王特书紧急颁行邯郸各大官署。
   
  匆匆用膳之后,郭开亲率马队星夜兼程地赶赴云中郡边军大营战国时,秦赵两国各有云中郡,都是防御匈奴之北边要塞。
   
  云中司马详细盘查了半个时辰,才准许郭开进入幕府,其冷落轻蔑显而易见。饶是如此,郭开没有一丝不快,依然敦厚如故地堆着一脸笑意,等来了李牧的接见。李牧散发布袍,不着甲胄,连再寻常不过的马xx子酒也不上,只冷冰冰嘲讽道:“老上卿夤夜前来,莫非要亲自领军抗秦?”郭开急如星火而来,此刻却慢条斯理道:“老夫寸心,力荐将军为抗秦统帅,岂有他哉?此战无论胜败,老夫都会举荐将军为赵国大将军。赵国大军,该当由将军这等名将统帅。国政大事,亦须大将军与老夫共谋。”李牧冷笑道:“无论胜负皆可为大将军,天下还有赏罚二字么?”郭开却道:“老夫信得将军之才,此战必胜秦军无疑!”李牧无论如何铮铮傲骨,对这等笃信边军必胜之辞也不好无端驳斥,遂淡淡一句道:“若是赵王下书调兵,上卿只管宣书。”在李牧看来,郭开此等大阴人无论如何也不会举荐与他格格不入的将军做抗秦统帅,只能是调走边军精锐,而后再交给自己的亲信去统帅;然则大敌当前,是国家干城,毕竟不能做掣肘之事,王书调兵是无由拒绝的。
   
  郭开宣读完王书,李牧愣怔不知所以了。
   
  “聚将鼓!”良久默然,李牧大手一挥下令。
   
  李牧没有与郭开做任何盘桓,甚至连一场洗尘军宴也没有举行,便星夜发兵兼程南下了。兵贵神速,这是李牧飞骑大军久战匈奴的第一信条。此时,秦军已经攻下赤丽、宜安两城。李牧断定秦军必乘胜东来,大军遂在肥下之地设伏,一战大胜秦军。赵国朝野欢腾之际,郭开以抚军王使之身亲赴大军幕府,宣读了赵王特书:李牧晋爵武安君,封地百五十里,擢升大将军统领赵国一应军马!这次王书与郭开犒赏边军的盛举,教李牧第一次迷惑了。
   
  李牧坚韧厚重,素来不轻易改变谋定之后的主张,其特立独行桀骜不驯的秉性,在赵国有口皆碑。赵孝成王时,李牧始为边将,坚执以自己的打法对匈奴作战,宁可被大臣们攻讦、被赵孝成王罢黜,亦拒绝改变。后来复出,李牧仍然对赵孝成王提出依自己战法对敌,否则宁可不任。便是如此一个李牧,面对郭开再次敦诚热辣地支持边军,不禁对朝野关于郭开的种种恶评生出了疑惑:一个人能在危局时刻撑持边军维护国家,能说他是一个十足的大阴人么?至少,郭开目下这样做决然没有错。是郭开良心未泯,要做一番正事功业了?抑或,既往之说都是秦人恶意散播的流言?
   
  第一次,李牧为郭开举行了洗尘军宴。
   
  席间,大将司马尚与一班将军,对郭开热嘲冷讽不一而足。李牧既不应和,亦不拦阻,只做浑然不见。郭开却是一阵大笑,开诚布公道:“诸位将军对老夫心存嫌隙,无非种种流言耳!察人察行,明智如武安君与诸将者,宁信秦人之长舌哉?”
   
  李牧与将军们,一时没了话说。
   
  正在此际,春平君的密使也来到军营,敦促李牧迅速回军邯郸,以战胜之师废黜赵王、诛灭郭开,而后拥立新君。李牧心有重重疑虑,遂连夜邀约驻扎武安的庞煖前来,与副帅司马尚秘密会商。司马尚以为,赵迁郭开必将大乱赵国,主张依约举兵。李牧思忖良久,肃然正色道:“且不说赵王与郭开究竟如何,尚需查勘而后定。仅以目下大势说,秦军一败之后,必将再次攻赵。此时若举兵整国,一王好废,一奸好杀,然朝野大局必有动荡,其时谁来担纲定局?动荡之际若秦军乘虚而入,救赵国乎!亡赵国乎!”司马尚一时无对,苦笑着低头不语了。李牧目光望着庞煖,期待之意显然不过。
   
  一直没有说话的庞煖直截了当道:“煖多年奔波合纵,对天下格局与赵国朝局多有体察。若说大势,目下山东列国俱陷昏乱泥沼,抗秦乏力,几若崩溃之象。赵国向为山东屏障,若再不能振作雄风,非但赵国将亡,山东六国不复在矣!大将军已是国家干城,唯望以天下为重,以赵国大局为重,莫蹈信陵君之覆辙也!”身为纵横家的庞煖,举出信陵君之例,话已经说得非常重了。信陵君本是资望深重的魏国王族公子,两次统率合纵联军战胜秦国,一时成为山东六国的中流砥柱。其时魏国昏政,朝野诸多势力拥戴信陵君取代魏安釐王。信陵君却因种种顾忌不敢举事,以致郁闷而死,魏国也更见沉沦了信陵君晚期故事,见本书第四部《阳谋春秋》。对信陵君的作为,当时天下有两种评议:一种认为其维护王室稳定忠心可嘉,一种认为其牺牲大义而全一己之名,器局终小。庞煖之论,显然是以后一种评判为根基而发。
   
  “果真举事,元老中何人担纲国政?”司马尚突然一问。
   
  “春平君无疑。”庞煖回答。
   
  “不。此人无行,不当大事。”李牧摇头,却戛然而止。
   
  “危局不可求全,大将军自领国政未尝不可。”
   
  “李牧一生领军,领国不敢奢望。”
   
  李牧冷冷一句,气氛顿时尴尬。以才具论,庞煖之才领兵未必过于李牧,领政却显然强过李牧。以庞煖之志以及对信陵君的评判,李牧若竭诚相邀其安定赵国,庞煖必能慨然同心。况且,庞煖已经先举李牧,未必没有试探之意。李牧却既否决了春平君,又断然拒绝自己领政,更没有回应庞煖的试探。否决春平君,庞煖、司马尚都没有说话。其间缘由,在于坊间传闻这个春平君与转胡太后私通有年,已经陷进了太后与韩仓的污泥沼,实在不能令人心下踏实。拒绝自己领政,庞煖司马尚都能认同,亦觉这正是李牧的坦诚之处。然则不邀庞煖相助,在司马尚看来,这便是李牧拒绝与其余赵军大将合整朝局了。而在熟悉李牧秉性的庞煖看来,李牧一心只在抗秦,无心在抗秦与整肃国政之间寻求新出路,这场大事便无法商议了。而李牧不明白的是,赵国元老密谋举事,名义以春平君为轴心,实际上却是多有腹地大军的一班大将参与,将军们密谋的轴心人物,恰恰便是庞煖。而作为李牧副将的司马尚,原本来自巨鹿守军,也参与了腹地大将们的密谋。
   
  密谋举事,历来都在反复试探多方酝酿。思谋不对口,自然无果而散。
   
  庞煖、司马尚虽不以为然,却也掂得出李牧所言确是实情,绝非李牧真正相信了郭开而生出的惑人说辞。但凡一国兵变,能在兵变之期维持国家元气者少而又少,不能不戒之慎之。而要使兵变成功,第一关键是要强势大臣主持全局。赵国素有兵变传统,此点更是人人明白。赵武灵王晚期,拥立少年王子赵何的势力兵变成功,全赖资望深重文武兼具的王族大臣赵成主事,否则断难成功。目下之赵国,最为缺失的恰恰是举事大臣中没有一个足以定国理乱的强势大臣。庞煖资望不足,与李牧铁心联手或可立足,两人分道,则胜算渺茫。更为要紧者,目下强秦连绵来攻,李牧全力领军尚不能说必有胜算,遑论左右掣肘?其时,李牧陷入兵变纠缠,既不能全力领军抗秦,又不能全力整肃朝政,结局几乎铁定的只有一个:拱手将灭赵战机奉送给秦军。
   
  李牧态度传入元老将军群,举事者们一时彷徨了。
   
  赵国各方尚在走马灯般秘密磋商之时,秦军又一次猛攻赵国。
   
  李牧已经是赵国大将军,领军抗秦无可争议。然则,李牧大军未动,赵国朝野便迅速传遍了赵王书令:“得上卿郭开举荐,仍令李牧统军击秦!”郭开郑重其事地到大军幕府颁行赵王书令。李牧心下颇觉不是滋味,却没有心思去揣摩,短暂应酬,便统领大军风驰电掣般开赴战场去了。
   
  这次秦军两路进攻:一路正面出太原北上,攻狼孟狼孟,战国赵国西北部要塞,今山西阳曲地带。山要塞;一路长驱西来攻恒山郡,已经攻下了番吾番吾,战国赵国中部要塞,今河北灵寿西南。要塞,正要乘胜南下。李牧已经探查清楚:所来秦军是偏师老军,并非新锐主力大军,其势汹汹却力道过甚,距离后援太远,颇有孤军深入再次试探赵军战力之意味。基于如此评判,李牧做出了部署:以十万兵力在番吾以南二百余里的山地隐秘埋伏,秦军若退,则赵军不追击;秦军若孤军南来,则务必伏击全歼!
   
  李牧对大将们的军令解说是:“秦国老军三年三攻赵,一胜一负而不出主力,试探我军战力之意明也!其后无论胜败,秦军都将开出主力大军与赵国大决,其时便是灭国之战!唯其如此,我军不当在此时全力小战,只宜遥遥设伏以待。秦军若来,我则伏击。秦军退兵,我亦不追。此中要害,在保持精锐,以待真正大战!”至于为何将伏击地点选在柏人行宫以北,李牧却没有说明。其实际因由是,李牧发兵之前,郭开特意低声叮嘱了一句:“王居柏人,大将军务必在心。”郭开之意,自然是要李牧设置战场不要搅扰赵王清静。其时,赵王迁之荒淫恶行已经为朝野所知,李牧心下厌恶之极。然则国难当头,赵王毕竟是凝聚朝野的大旗,全然不顾其颜面也不是大局做派,李牧只好将伏击战场北移,原因却不好启齿。
   
  这一战,赵军又大胜而归,斩首秦军五万余。赵国一片欢腾。
   
  郭开又带着赵王的嘉奖王书,带着隆重的仪仗,带着丰厚的犒赏财货,又一次轰隆隆大张旗鼓地开进了李牧军营。李牧仍然觉得不是滋味,仍然是不能拒绝,又如旧例,聚将于幕府大帐,公开接受赵王犒赏。席间,司马尚一班大将对郭开依旧是冷冰冰不理不睬。李牧念两次胜秦皆有郭开之功,至少郭开没有像元老们预料的那样百般设置陷阱,是以郑重举起酒爵,并下令将士们一齐起立举爵,对郭开做了敬谢一饮。虽然没有边军惯有的慷慨激昂,礼仪毕竟是过了。
   
  一爵饮罢,郭开对李牧深深一躬道:“老夫能与武安君同道知音,共领国政,赵国大幸也!老夫大幸也!”又转身对大将们深深一躬道,“自今日后,诸位将军之升迁贬黜,只要得武安君允准,老夫决保王命无差。”司马尚冷冷道:“老上卿之意,赵王印玺在你腰间皮盒之中?”郭开浑不觉其讥刺之意,一副慷慨神色道:“老夫与武安君有约:荣辱与共,同执赵国。赵王安得不听哉!”
   
  此言一出,幕府大将们尽皆惊愕,目光齐刷刷盯住了李牧。李牧大觉不是路数,肃然拱手道:“军中无戏言。老上卿何能如此轻率涉及国事,涉及赵王?”郭开哈哈大笑道:“此时此地,老夫实在不当此话。当后话也,后话也。”以李牧在军中资望,若与郭开执意折辩一句话虚实有无,反倒显得底气不足有失风范。李牧自然不屑此等作为,大袖一挥散了军宴,将郭开撂在大帐径自走了。
   
  军宴结束,留下一班吏员犒军,郭开自己回邯郸去了。
   
  郭开刚走,春平君元老党的秘密特使便赶到了边军幕府,一力催促李牧发兵靖难,杀郭开废赵王救赵国!赵国元老与边军大将们的通联历来是千丝万缕,密谋举事也不仅仅是与李牧一人有约。是以每次密会密商,至少都有司马尚等几员大将与会。两次胜秦,李牧声望大增,元老们发动宫变的欲望又变得浓烈而迫切。春平君与元老们的评判是:两次胜秦,秦必不会立即再攻,如此必有一段间隙时日,若能在此时一举宫变,迅雷不及掩耳般理清赵国庙堂根基,则赵国必将再振雄风!然则,大大出乎元老们意料,李牧却明确地表示反对此时起事宫变,而主张稳定朝野,先行抗击秦军。
   
  李牧的理由很充分:秦军对赵军的试探性作战已经完成,各方消息都显示出秦国正在全力准备灭赵大战;今春秦军必定灭韩,之后很可能立即是灭赵大战;此时若在邯郸仓促起事,赵王人选没定准,主政大臣也没定准,何以稳定大局?大局不稳,赵国必亡!以目下赵国格局,郭开要保存赵王与自己权位不失,便得全力支持边军抗秦,至少不会给抗秦大战设置陷阱。末了,李牧拍着帅案慷慨激昂道:“目下之局,不举事尚能全赵,举事则必然亡赵!整肃赵国,只能在战胜秦军主力之后!”
   
  元老党的特使对李牧的论断做了激烈指斥,说秦国大军正陷于对韩泥沼,秦军决不可能一战灭韩;当此之时,正是赵国廓清朝局的最好时机;若不趁此时机尽早动手,待秦军真正灭韩之后攻赵,有郭开一班狐群鼠辈搅扰,赵军不能全力抗击秦军,赵国才是真正的亡国之危!在李牧与特使的激烈争辩中,边军大将们第一次出现了沉默,没有一个人说话。
   
  “不想武安君竟能寄望于郭开,夫复何言!”
   
  特使愤愤然作鄙夷之色,撂下一句使李牧极为难堪的话走了。
   
  第一次,脸色铁青的李牧无言以对。
   
  此间牵涉的一个轴心,是双方对郭开的评判。李牧很明白,郭开绝不是忠直良臣。李牧之所以主张此时不能起事,只是预料郭开不会以牺牲李牧与边军为代价而自灭赵国。毕竟,只有李牧与边军保住了赵国,郭开赵迁才能继续在位当道。李牧相信,郭开不会看不到这一点。李牧认定的方略是:只有再次大败秦军主力,真正换来一段平定岁月,才能整肃赵国内事。然则,不管李牧内心如何清楚,此时都难以辩白了。李牧嗅到了一种气息:只要牵涉到郭开,无论如何辩解,都不可能说服赵国元老与边军大将。
   
  李牧沉默了,元老党的宫变谋划自然也暂时搁置了。然则,种种关于李牧的离奇流言却风靡了邯郸,吹到了各大战国。“李牧拥兵自重。”“李牧与郭开荣辱与共,结成了一党。”“李牧报郭开两次举荐之恩,要助郭开自立为赵王!”“李牧素来不尊王命,这次要独霸赵国了!”等等等等不一而足。面对种种流言,李牧大笑间满眶热泪:“赵人之愚,恒不记当年长平大战之流言哉!”
   
  此时,郭开又一次亲自带着大队犒赏车马来了。
   
  事先,郭开预报赵王书令:李牧抗秦辛劳有功,加封地一百里。李牧闻报大怒,非但没有举行军宴,连郭开见也不见,便将特使车马轰出了边军营地。饶是如此,流言依旧,李牧也日益为朝野公议所疑。郭开却一如既往,隔三岔五总是亲自来犒赏李牧,且每次都是大张旗鼓。李牧不见,郭开便将绣有赵王褒奖词与郭开一党颂词的大旗遍插鹿砦之外,将大量财货牛羊王酒小山般堆积营门。一面面“功盖吴白”、“大赵干城”、“新朝砥柱”之类的红锦大旗竟日飞扬,一座座肉山酒山整日飘香,引得路人侧目议论蜂起,整肃如山的边军营地出现了从来没有过的混乱景象。一个是淫虐丑行已经昭著朝野的君王,一个是掌控荒淫君王的大阴奸佞,两人垂青李牧,剽悍的赵人如何不愤愤然作色?
   
  恰在纷乱之时,赵国北部代郡代郡,赵国郡之一,大体在今日内蒙古南部、山西北部、河北西北部的于延水、治水流域。又突发异常大地动!
   
  代郡二十余县房屋大半坍塌,最宽地裂达一百三十余步。紧接着旱灾大起,瘟疫流行,耕地荒草摇摇,代郡陷入空前大饥馑。天灾骤发,郭开一班执政人物不闻不问,依旧每日算政弄人。赵迁王室更是日日沉溺荒诞恶癖,一令不发,一事不举,听任饥民流窜燕国辽东与茫茫草原。不期然,一首民谣迅速在赵国流传开来:“赵为号,秦为笑。以为不信,视地之生毛!”民谣飞传之外,赵国又生出一则流言:乾坤大裂,上天示警,主赵国文武两奸勾连乱国!这文武两奸,任谁解说都昂昂然指为郭开与李牧。
   
  流言飞到大军幕府,李牧连连冷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数十年来,李牧率边军常驻云中边地,背后的代郡便是其坚实后援。李牧边军与云中、代郡边民素来融洽无间,护持牧民更是口碑巍然。今边民大灾,李牧安能坐视?此时,虽然李牧主力大军因南下对秦作战,已经移驻上党郡东北部的东垣东垣,赵国城邑,今河北石家庄东北地带。要塞。然李牧一得消息,顾不得种种流言,立即派出飞骑羽书,下令云中大营全力救治代郡灾民。与此同时,李牧紧急上书赵王,请开邦国府库赈济灾民!可是,李牧的特使根本没有见到赵王,只在王城偏殿好容易找到了郭开。至此,郭开终于真相毕露,对李牧特使冷冷撂下寥寥几句:“武安君要救灾民立声望么?好。然则,得他自己来说。李牧一日不与老夫同道,休求老夫成他功业!”事态至此,赵国元老们倍感窝火,一口声将灾劫乱象归结为“姑息养奸,国成大患!”谁在姑息养奸?元老们却不明说。如此更引得流言纷纭。一时间,李牧竟成了朝野侧目的乱国者。
   
  李牧愤怒了!
   
  这位赵国的武安君忍无可忍,先公开以军书形式通告朝野,严词斥责郭开一班执政大臣视民如草芥荒政误救,申明若再迟延救灾,边军决不坐视!之后,李牧又立即将自己封地的赋税粮草全数交给代郡府库赈济灾民。李牧如此两举,其一在断然将自己与郭开分割开来,其二则欲带动元老开私家府库赈济灾民,对赵王郭开施加强大压力,以图稳定赵国边民不使外流。
   
  然则,李牧没有料到,赵国局面却因此而更加神秘莫测。
   
  边民倒是不再疑惑李牧,一片赞誉如浪潮般涌起,无不将李牧视为大赵长城。春平君为首的元老们却对李牧真正地冷淡了,疏远了。虽然,每位元老都迫不得已拿出了一些粮草以全颜面,但对李牧这种作为,却大大的不以为然。春平君密使通过司马尚告知李牧说:“君之行,徒解其表也,唯沽尔名也!老夫等欲扶国本,安能与君同道哉!”
   
  赵国的元老势力与李牧,终于分道扬镳了。
   
  其时,李牧正忙于筹划对秦决战,听罢司马尚转述,苦笑一番,疲惫得连折辩的心力也没有了。此时,郭开人马却是另一番作为:在李牧明发军书之后,郭开非但没有一言做公然辩解,反倒派出几拨大吏连番赶赴代郡救灾。虽然,救灾大吏们最终也没有给边地灾民带去急需的财货粮草,反而是蝗虫般将灾区再度吃喝洗劫了一番。然则,郭开毕竟是以王命名义轰隆隆出动救灾。李牧既没有时日出动精悍人马查究真相,又不能在此时举事除奸,原本可以借重的元老势力也形同路人,无论郭开们如何玩弄伎俩,李牧都无力回天了。
   
  李牧不知道的是,恰恰在这个关节点上,郭开与他结下了生死冤仇。
   
  郭开屡经试探,多方查勘,终于认定李牧是一个无法以眼前利害动其心的人物。也就是说,郭开认定李牧再也不可能成为自己手中的棋子。既然如此,李牧便只能是郭开的对手。在赵国,郭开不畏惧元老势力,却深深畏惧手握重兵而又无法笼络的李牧。自李牧军书通告朝野,公然指斥郭开,郭开一党便开始谋划对付李牧的种种手段了。郭开们最大的顾忌,是元老势力与李牧的结盟。若赵氏元老死力支撑李牧,李牧在元老势力支撑下突然起事宫变,郭开与赵迁准定一齐陷入灭顶之灾。
   
  恐惧之下,郭开没有慌乱,精心思谋了几则流言,下令心腹们大肆传播。郭开心腹心有疑虑,深怕引火烧身,郭开阴xx道:“流言者,试探手也。查彼之应对,决我之方略。若李牧与元老果真不为流言所动,而断然起事,老夫只有最后一条路:挟持赵迁北逃,勾连匈奴以谋再起!”一班心腹心悦诚服,遂全力四出,大肆散布种种流言。
   
  郭开的第二手棋是,通过韩仓操弄淫乱成性的转胡太后着意勾连春平君。韩仓大展其长,多次以赵王密召为名,将春平君接进柏人行宫与盛年妖娆的转胡太后大行淫乱。期间,韩仓不惜重操故伎,也胡天胡地地混插其中,引得春平君大呼快哉快哉。如此卧榻林下之余,侍女内侍们种种关于李牧秘密进出柏人行宫的悄声议论,也不经意地流入了春平君耳中。春平君大疑,遂在狎弄韩仓时多方盘诘,韩仓却始终只笑颜承欢,却不置可否。春平君又在林下与转胡太后野合时,多方谈及李牧以为试探,孰料这位太后咯咯长笑道:“便是那武夫如何,岂比君之长矛大戟哉!”这位欲图在赵国大局中翻云覆雨的春平君笃信卧榻密语,由是认定:李牧已经是赵迁郭开的秘密支柱,断断不可共举密事。元老势力与李牧的分道扬镳,其源皆在此也。
   
  不多时日,郭开得军中亲信密报:春平君元老们与李牧完全分道,李牧没有任何起事谋划,边军大将们也隐隐多有裂痕。郭开兴奋难以自抑,仰天一阵大笑:“天意也!天意也!老夫独对李牧,大业成矣!”
   
  一个阴云密布大雨滂沱的暗夜,庞煖赶到了大军幕府。
   
  李牧看着浑身透湿的庞煖,惊愕得一时无言。庞煖不做任何客套,慨然一拱手道:“武安君,庞煖今来,最后一言,愿君慎谋明断:目下情势,君已孤立于朝,上有无道之君大阴之臣,下有王族元老内军大将,君纵有心抗秦,一军独撑安能久乎!其时,大将军纵然不惜为千古冤魂,大赵国一朝灭亡,宁忍心哉!为今之计,在下与一班将军愿与大将军同心盟誓:抛开春平君,请大将军主事,以雷霆之势一举擒拿赵迁郭开,共推公子嘉为赵王抗秦!挽救赵国,在此一举,愿武安君明断!”李牧尚在愣怔之中,庞煖一挥手,六员水淋淋的大将大踏步进帐,齐齐拱手一句:“我等拥戴武安君主事!武安君明断!”
   
  李牧良久默然,石柱般伫立在幕府大厅。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大厅骤然雪亮。庞煖与大将们清楚地看见,素称铁石胆魄的李牧脸颊滚下了长长两行泪水。空旷的聚将厅肃然寂然,庞煖与将军们再也不忍说话了。长长的沉默终于打破,李牧对庞煖深深一躬道:“人各有志,不能相强。秦赵大决在即,李牧宁愿死在烈烈战场,不愿死在龌龊莫测之泥潭。”
   
  庞煖与大将们走了,脸色如同阴云密布的夜空。
   
  至此,李牧这位赫赫名将,在赵国朝野几乎完全陷入了孤立。
   
  正在此时,紧急军报接踵传来:秦军主力大举攻赵!
   
   
  赵王迁七年,秦王政十八年夏末,秦国主力大军压向赵国。
   
  秦军主力以王翦为统帅,分作三路开进:北路,由左军大将李信与铁骑将军羌瘣率八万轻装骑兵,经秦国上郡上郡,战国秦郡,大体今日陕北延安榆林区域。东渡离石要塞,过大河,以太原郡为后援根基压向赵国背后;南路,由前军大将杨端和率步骑混编大军十万,出河内郡(河内郡,战国末期秦郡,大体今日黄河北岸之中段区域,东部有安阳重镇),经安阳北上直逼邯郸;中路,由王翦亲率步骑混编的二十万精锐大军,出函谷关经河东郡进入上党山地,向东北直逼驻扎井陉关的李牧主力。
   
  三路主力之外,秦军还有更北边的一支策应大军,这便是防守匈奴的九原郡蒙恬大军。秦王嬴政给蒙恬军的策应方略是:在防止匈奴南下的同时,分兵牵制赵国边军云中郡大营,以使赵国边军的留守骑兵不能南下驰援李牧。
   
  大军出动之前,秦军在蓝田大营幕府聚将。在穹隆高阔的幕府大厅,王翦用六尺长的竹竿指点着巨大的写放山川(写放山川,几类后世之仿真沙盘。写放,战国用语,意为临摹放大或缩小。秦灭六国,写放六国宫室于北阪),对分兵攻赵的意图解说道:“我军三路,尽皆精兵。三路无虚兵,三路皆实兵!反观之,则三路皆虚兵,三路无实兵!如此部署图谋何在?在赵之国情军情也!人言秦赵同源。赵国之尚武善战,不下秦国!赵国之举国皆兵,不下秦国!秦赵大决,便是举国大决,无处不战!今我军三路进击,再加九原郡蒙恬大军居高临下策应,堪称四面进兵。如此方略,是要逼得赵国退无可退,唯有决战!唯其如此,秦王特书告诫我全军将士:对赵一战,务戒骄兵,务求全胜!”
   
  “务戒骄兵!务求全胜!”举帐肃然复诵。
   
  “此次大决,不同于长平大战。”明确部署总方略后,王翦肃然正色道,“不同之处在三:其一,庙堂明暗不同。长平大战之时,秦赵庙堂皆明,秦赵两方都是人才济济。此次大战则秦明而赵暗,赵王昏聩荒淫奸佞当国。其二,国力军力不同。长平大战时,秦赵双方国力对等,军力对等。此次大战,秦国富强远超赵国,后援根基雄厚扎实;秦军兵员总数亦超越赵国,攻防器械、甲胄兵器、将士战心等等,亦无一不超赵国。其三,将才不同。长平大战之时,秦军统帅为武安君白起,赵军则为廉颇赵括,秦军将才大大超过赵军将才。此次大战,赵军统帅为大将军李牧,秦军为老夫统兵。诸位但说,王翦与李牧,孰强孰弱?”
   
  “上将军强于李牧!”聚将厅一片奋然高呼。
   
  “不。”王翦淡淡的一丝笑意迅速掠去,沟壑纵横的古铜色脸庞又凝固成石刻一般的棱角,“李牧统率大军北击匈奴,南抗秦军,数十年未尝一败!而老夫王翦,虽也是身经百战,然统率数十万大军效命疆场,生平第一次也!素未为将统兵之大战,老夫如何可比赫赫李牧?纵然老夫雄心不让李牧,亦当思忖掂量,慎重此战。老夫之心,诸位是否明白?”
   
  “明白!!”举厅一声整齐大吼。
   
  “李信将军,你且一说。”
   
  北路大将李信跨步出列,一拱手高声道:“上将军之意,在于提醒我等将士:既不可为李牧声威所震慑,临战畏首畏尾不敢临机决断,更不能以李牧并未胜过秦军主力而轻忽,当战则战,不惧强敌!至于上将军自以为不如李牧,李信以为不然!”
   
  王翦鼻端哼了一声,没有打断这位英风勃发的年青大将。举厅大将尽皆年青雄壮,一闻李信之言业已超越上将军所问而上将军居然没有阻止,顿时一片明亮的目光齐刷刷聚来,期盼李信说将下去。
   
  “上将军之与李牧,有两处最大不同。”李信沉稳道,“不同之一,李牧战法多奇计,尤长于设伏截击,胜秦如此,胜匈奴亦如此;上将军为战,多居常心,多守常法,宁可缓战必胜,不求奇战速胜。兵谚云,大战则正,小战则奇。唯其如此,上将军之长,恰恰在于统率大军做大决之战。此,李牧未尝可比也!”
   
  “彩——”大将们一声欢呼几乎要震破了砖石幕府。
   
  “不同之二,李牧一生领兵,几乎只有云中草原之飞骑边军,而从未统领举国步骑轻重之混编大军做攻城略地之决战。唯其如此,李牧之全战才具,未经实战考量也!上将军不然,少入军旅即为秦军精锐重甲之猛士,后为大将则整训秦国新军数十万。步军、骑兵、车兵、弩兵、水军、大型军械等等,上将军无不通晓!诸军混编决战,上将军更是了然于胸!唯其如此,上将军之全战才具在李牧之上也!”
   
  “彩!上将军万岁——”幕府大厅真正地沸腾了。
   
  “我有一补!”一个浑厚激越的声音破空而出。
   
  “王贲何言?”王翦脸色沉了下来。
   
  前军主将王贲是王翦的长子,与李信同为秦军新锐大将之佼佼者。若说李信之长在文武兼备,则王贲之猛勇机变尤过李信。秦国政风清明军法森严风习敦厚,王贲自入军旅,父子反倒极少会面。王翦从来不以私事见这个儿子,王贲也从来不在军事之外求见父亲。王贲的功过稽查,王翦更是依据军法吏书录与蒙恬议决行事。更兼王翦行事慎重,总是稍稍压一压王贲。譬如此次灭赵大战,众将一致公推王贲为北路军主将,王翦最后还是选择了李信,而教王贲做了李信麾下的战将。王贲秉性酷肖乃父,军事之外极少说话,今日却横空而出,王翦便有些不悦。
   
  “末将以为,李牧不通大政!”王贲赳赳高声道,“大将者,国家柱石也,不兼顾军政者历来失算。李牧身为赵国大将军,既不能决然震慑奸佞,又不能妥善应对王族元老与腹地大军诸将,在赵国庙堂形同孤立。如此大将,必不长久!秦军出战,不说决战,只要能相持半年一年,只怕李牧便要身陷危局!这是李牧的根基之短。”话音落点,王翦立即摇了摇手,制止了大将们立即便要爆发的喝彩,沉着脸问:“相持便能使李牧身陷危局,王贲之论,根基何在?”
   
  “其理显然。”王贲从容道,“李牧已经两胜秦军,名将声望业已过于当年之马服君赵奢。赵国朝野上下,对李牧胜秦寄望过甚。但有相持不下之局,昏聩的赵迁、阴谋的郭开,以及处处盯着李牧的王族元老,定会心生疑虑,敦促速战速胜。其时,以李牧之孤立,安能不身陷危局?”
   
  “彩——”大将们不待王翦摇手,一声齐吼。
   
  “也算得一说。”王翦怦然心动,脸上却平淡得没有丝毫表示。
   
  “愿闻军令!”大将们齐刷刷拱手请命。
   
  王翦一挥六尺长杆,高声下令道:“三日之后,大军分路进发!三路大军步步为营,各寻战机,扎实推进。进军方略之要旨,不在早日攻下邯郸,而在全部吞灭赵军主力。对赵之战,非邯郸一城之战,而是全歼赵军之战,是摧毁赵人战心的灭国之战!”
   
  “雪我军耻!一战灭赵!”大将们长剑拄地,肃然齐吼。
   
  王翦以特有的持重,做了最后叮嘱:“老夫受命领军,戒慎戒惧。诸将亦得持重进兵,每战必得从灭赵大局决断,而不得从一战得失权衡。我军三路各自为战,通联必有艰难。我新军主力又是初战,诸将才具未经实战辨识。是以,各军大战之先,务必同时禀报秦王与上将军幕府。然则,秦王已经申明:唯求知情,不干战事决断,各军战机,独自决断。唯其如此,今日之后,将各担责,但有轻慢而败北辱军者,军法从事!”
   
  王翦的最后一句话,是指着那口铜锈斑驳的穆公剑说的。
   
  在全部新军大将中,只有王翦是年逾五十的百战老将。虽然王翦统帅全军出战也是首次,但王翦早年在蒙骜大军中做百夫长千夫长时已经是闻名全军的谋勇兼备的后起英才。尤为难能可贵者,王翦始终如一的厚重稳健,每战必从全局谋划的清醒冷静,与秦国新老大将都能协同一心的秉性,以及在训练新军中的种种出色调遣,已经在秦国新军中深具人望。更为要紧的是,王翦是自来秦国大将中绝无仅有的被秦王以师礼尊奉的上将军,在秦国庙堂堪称举足轻重。昔年名将如司马错、白起、蒙骜,对朝局政事之实际影响,可说都超过了王翦;然若说和谐处国协同文武君臣一心,则显然不及王翦。这便是王翦作为秦国上将军的过人之处——既有名将之才具,又有全局之洞察。因了如此,最为重大的灭赵之战,秦王嬴政反倒不如灭韩之战督察得巨细无遗,完全是放开手脚,交给王翦全盘调遣。赐大将穆公剑而授生杀大权,却不亲临幕府,这是秦王嬴政从来没有过的举措。
   
  凡此等等,秦军新锐大将当然是人人明白,对王翦部署自是一力拥戴。
   
  赵王王书颁下的时候,李牧已经在开赴井陉山的路上了。
   
  这次,郭开不再亲自与李牧周旋,派来下王书的是赵王家令韩仓。年近四旬的韩仓第一次踏出王城以王使之身行使权力,得意之情无以言表,驷马王车千人马队旌旗猎猎而来,威势赫赫几若王侯。及至赶到东垣,李牧的幕府已经开拔半日。韩仓大是不悦,下令快马斥候两路兼程飞进,一路追赶李牧,务须知会其等候王命;一路禀报郭开,说李牧已经擅自出兵。韩仓自忖威势赫赫,李牧必在前方等候,赶来迎接亦未可知,于是在派出斥候之后下令大队车马缓缓前行,一路观山观水不亦乐乎。谁知堪堪将及暮色,斥候飞回禀报:大军已经不见踪迹,只有李牧的幕府马队在前方四十里之外的山谷驻扎。
   
  “他,不来迎接王使?”韩仓很是惊讶。
   
  “大将军正在踏勘战场,等候王使!”
   
  “岂有此理!他敢蔑视赵王?就地扎营!”
   
  韩仓决意要给李牧一个难堪,教他知道自己这个炙手可热的赵王家令的分量。于是,特使人马在山谷扎营夜宿,韩仓再派斥候飞骑赶赴前方,下令李牧明晨卯时之前务须赶来领受王命。不料,正在韩仓酒足饭饱后趁着月色带着几名内侍侍女走进密林,要效法赵王野合趣味之时,山风大起暴雨大作,一面山体在滚滚山洪中崩塌,将酣睡中的车马营地轰隆隆卷入铺天盖地的泥石流中。正在另面山坡野合的韩仓侥幸得脱,却也在暴雨雷电中失魂落魄瑟瑟发抖。天色微明,韩仓被几名内侍侍女抬回营地,望着连一个人影也没有留下的狰狞山谷,韩仓连哼一声也没来得及便昏死过去。及至斥候带着李牧的两名司马赶来,韩仓只能筛糠般瑟瑟发抖,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李牧得报,亲率中军马队赶来了。李牧从来没有见过韩仓,然对这个赵王家令的种种污秽之行早已听得不胜其烦。李牧面若寒霜立马山坡,连韩仓是谁都不屑过问,只对辎重司马冷冷下令:“一辆牛车,一个十人队,送他到东垣官署。”一个小内侍哭着禀报说,家令风寒过甚急需救治,否则有性命之危。李牧冷笑道:“王使命贵,边军医拙,回邯郸救治方不误事。”说罢一抖马缰,率马队径自飞驰去了。
   
  旬日之后,李牧大军全部集结于井陉山地。
   
  自与庞煖一班大将分道,李牧已经清楚地觉察到自己的孤绝处境。副将司马尚追随李牧多年,劝李牧不要轻易决断此等大事,不妨与庞煖再度会商共决。反复思忖之下,李牧接纳了司马尚劝告,派司马尚秘密会晤庞煖,终于达成盟约:李牧大军专事抗秦,然支持庞煖等抛开春平君秘密举事;但能诛杀赵迁郭开而拥立公子嘉为赵王,李牧决意拥戴新赵王,拥戴庞煖领政治国。庞煖等之所以欣然与李牧结盟,并接受李牧不卷入举事的方略,在于庞煖完全赞同李牧关于秦军主力攻赵必将发生的评判。其时,若没有李牧大军全力抗秦,纵然宫变成功,赵国已经崩溃甚或灭亡,宫变意义何在?以实际情形论,抗秦大战庞煖不如李牧得力,宫变举事李牧不如庞煖得宜,两人分头执事,不失为最佳之选择。而李牧之所以终于赞同结盟举事,要害在于庞煖提出的抛开春平君而由腹地赵军一班大将举事的方略尚觉踏实。李牧久在军旅,对元老党的举事方略历来冷淡以对,其根由与其说对郭开洞察不明,毋宁说对春平君一班元老的拖泥带水与浮华奢靡素来蔑视,而对其能否成功更抱有深深疑虑。而庞煖初来,李牧拒绝,同样是李牧疑虑之心尚未消除。经司马尚劝说而李牧最终接纳,也是李牧得多方斥候探察,知庞煖等确实不再与春平君元老党勾连,遂决意支持庞煖举事。
   
  如此盟约达成,边军一班大将无不倍感亢奋,原先渐渐离散的军心由是陡然振作。及至秦国大军逼近赵国边境的军报传来,李牧大军已经恢复了往昔的上下同心剽悍劲健,全军一片求战之声。
   
  李牧选择的抗秦方略是:居中居险,深沟高垒,迟滞秦军,以待战机。
   
  看官留意,李牧将兵大战,数十年一无败绩。在战国名将中只有三人达此煌煌高度,一曰吴起,一曰白起,再曰李牧。而这三人之统兵性格,竟然惊人的相似:机警灵动如飘风,深沉匿形如渊海,猛勇爆发如雷霆,生平从无轻敌骄兵之热昏。一言以蔽之,狠而刁,勇而韧,冰炭偏能同器。仔细分说,吴起终生七十六战,尚有十二场平手之战;而白起、李牧,却是一生大战连绵,战战规模超过吴起,却是次次完胜,根本不存在平手之战。由此观之,白起、李牧尚胜吴起一筹。若非李牧后来惨死,以致未与王翦大军相持到底,而致终生无中原大战之胜绩,李牧当与白起并列战神矣!
   
  秉性才具使然,李牧谋定的抗秦方略,深具长远目光。
   
  所谓居中,依据赵国大势决断赵军战位也。
   
  其时,赵国疆土共有五大郡,自北向南依次是:云中郡(包括后来吞灭的林胡之地)、雁门郡(包括后来吞灭的楼烦之地)、代郡(三十六县)、上党郡(包括后来接纳韩国的上党郡,共计四十一县)、安平郡(与齐、燕接壤)据杨宽先生《战国史·战国郡表》,其中未录县数者,不可考也。其时,郡县制在各国并不完备,尤其是山东六国,不归属于郡的独立县与自治封地寻常可见。譬如目下之赵国,国都邯郸周围百里当是王室直领,再加四面边地常因战事拉锯而盈缩,故所谓郡数,只能观其大概,而非后世国土疆域那般固定明确。五大郡中,上党郡独当其西,南北纵贯绵延千里,几乎遮挡了赵国整个西部。秦国大军西来,以太行山为主轴的南北向连绵山地横亘在前,正是天险屏障。上党郡东北部的井陉山地带,若从整个太行高地构成的西部屏障看,其位稍稍居北;若从背后的东部本土看,则正当赵国中央要害,譬若人之腰眼。若秦军从井陉山突破东进,则一举将赵国拦腰截断,分割为南北两块不能通联,赵国立时便见灭顶之灾。李牧为赵军选定井陉山为抗秦主战场,其意正在牢牢护住中央出入口,北上可联结云中郡边军,南下可联结邯郸腹地各军,从而使赵国本土始终浑然一体,以凝聚举国之力抗击秦军。只要中央通道不失,无论秦军南路北路如何得手,都得一步步激战挤压,赵国便有极大的回旋余地。
   
  所谓居险,依据山川形势决断赵军战法也。
   
  太行山及其上党山地之所以为天险屏障,在于它不仅仅是一道孤零零山脉。太古混沌之时,这太行山南北连绵拔地崛起,轰隆隆顺势带起了一道东西横亘百余里的广袤山塬。于是,太行山就成了南北千里、东西百余里甚至数百里的一道苍莽高地。这道绵延千里的险峻山塬,仅有东西出口八个,均而论之,每百余里一个通道而已。所谓出口,是东西横贯的峡谷通道,古人叫做“陉”。这八道出入口,便是赫赫大名的太行八陉。自南向北,这八陉分别是:轵关陉、太行陉、白陉、滏口陉、井陉、飞狐陉、蒲阴陉、军都陉关于上党与太行八陉之细说,见本书第三部《金戈铁马》。李牧选定的井陉山,是自南向北第五陉所在的山地。井陉山虽不如何巍巍高峻,然却在万山簇拥中卡着一条峡谷通道,其势自成兵家险地。赵军只要凭险据守,不做大肆进攻,秦军断难突破这道峡谷关塞。而相持日久,不利者只能是远道来攻的秦军。
   
  如此大势一明,所谓深沟高垒迟滞秦军以待战机,不言自明了。
   
  当然,若是秦军从上党八陉全面进击,井陉山未必便是最佳防守战场。然则李牧已经得到明确军报:秦军三路攻赵,西路主力大军进逼方向毫无隐晦地直指井陉山,南路出河内逼邯郸,北路出太原逼云中。司马尚等一班大将对秦军路数迷惑不解。李牧指点地图解说道:“秦军不着意隐秘行进,大张旗鼓而来,其意至明:一不做奇战,二不做小战,此战必得吞灭赵国也!至于三路大军指向,其心之野更是明白:不在占地攻城,只在追逐我大军所在。南路寻我腹地大军,北路逼我云中边军,中路对我主力大军。设若赵国大军全数被灭,赵国何存哉!”
   
  “秦军虎狼猖狂!赵军擒虎杀狼!”大将们齐声怒吼。
   
  两胜秦军之后,边军将士们士气大涨,在山东战国的啧啧歆慕与国人的潮水般赞颂中大有蔑视秦军的骄躁之势。边军大将们一口声主张:赵军该当效法前战,诱敌深入赵国腹地,设伏痛击秦军!大军仓促开进,李牧未及对大将们备细解说方略。直到大军在井陉山驻扎就绪,邯郸庙堂仍一无书令,李牧这才在井陉山幕府聚集大将会商战事。
   
  会商伊始,司马尚慷慨道:“大赵边军以飞骑为主力,善骑射奔袭,若以前策迎击南路北路秦军,设伏以血战截击,我军必能大胜!今我军两胜秦军,锐气正在,却弃长就短,以骑改步,于山地隘口做坚壁防守,岂有胜算哉?愿大将军另谋战场!”司马尚话音落点,立即引来大厅一片奋然呼应。
   
  “战事方略,当以大势而定。”李牧肃然正色道,“我军两胜秦军,根本因由在二:其一,秦非主力大军北上,而是河东老军之试探性作战;其二,先王初位尚谋振作,朝野上下同心,粮草兵员畅通无阻,我军故能驰骋自如。诸位且想,今日之秦军可是昔日之秦军?今日之赵国可是昔日之赵国?不是!今日之秦军,精锐主力三十八万,要的便是灭国之战!今日之赵国,庙堂昏淫奸佞当道,抗秦无统筹之令,大军无协力之象,粮草无预谋之囤……仅有的一道王命,也随那个猪狗韩仓的车马没了踪影!时至今日,面对灭顶之灾,赵国庙堂可有一谋一策?没有!没有!!”李牧的吼声在聚将厅嗡嗡激荡,大将们都铁青着脸死死沉默。
   
  “诸位将军,兄弟们,”李牧长吁一声,眼中泪光隐隐,“韩仓回程半月,邯郸一无声息。此等异象,何能不令人毛骨悚然?赵王郭开,其意何在还不分明么?未知王命,我大军开出抗秦,以寻常论之,便是擅举大军之死罪。今赵国庙堂,之所以对我军抗秦默然不置可否,实则便是听任边军自生自灭。或者,正在谋划后法制我……”
   
  “大将军,似,似有轻断。”一将吭哧道,“毕竟,那道王书没看到。”
   
  “没看到不能发第二道?灭国之危,庙堂权臣麻木若此,将军不觉异常?”李牧冷笑摇头,“诸位若心存侥幸,夫复何言!尽可听任去留,李牧绝不相强。诸位若铁心抗秦,李牧不妨将大势说透,而后共谋一战。”
   
  “愿闻大将军之见!”举厅大将拱手一声。
   
  “好!”李牧拍案而起,拄着长剑石雕般伫立在帅案前,对中军司马一挥手。中军司马步出大厅一声喝令:“辕门百步之外,封禁幕府!”片刻之间,幕府大厅外守护的中军甲士锵锵开出辕门,于百步之外连绵圈起长矛林带。中央辕门口的大纛旗平展展下垂,两辆战车交会合拢,辕门内外之进出全部封闭。与此同时,幕府内所有侍从军吏也悉数退出。幕府大厅之内,只有李牧与一班大将及三名高位司马。中军司马则左持令旗右持长剑,肃然在大厅石门口站定。
   
  李牧的炯炯目光扫视着大厅道:“诸位都是边军老将,几乎都曾与元老大臣通联,举事之谋,大体人人明白。赵王之淫靡无道,郭开之大阴弄权,对诸位也不是机密。赵国大势至明:若赵王郭开依旧在位当道,抗秦大战凶多吉少!唯其如此,本君正式知会诸位:为救赵国,李牧司马尚已经与庞煖将军达成盟约:彼举事定国,我抗击秦军!此事两相依赖:若我军能与秦军相持半年一年,则庞煖举事可成;若其事成,赵国得以凝聚民心国力,则我军胜秦有望!若庞煖举事不成,则我军必陷内外交困之危局!若我军未能抗秦半年以上,则庞煖举事难有回旋,其时赵国亦不复在焉!当此之时第一要害,在我边军能否抗秦一战,迟滞秦军于赵国腹地之外!”
   
  “血战抗秦!拼死一战!”大将们一声低吼。
   
  “好!诸位决意抗秦,再说战法。”李牧转身指点着地图道,“以我边军飞骑之长,若赵国政道清明如常,李牧本当亲率十万飞骑,从云中直扑秦国九原、云中两郡,从秦国当头劈下一剑,直插秦国河西!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血性赵人,何惧之有哉!”
   
  短短几句,李牧已经是热泪奔涌心痛难忍,哽咽着骤然打住了。边军大将们也是一片唏嘘涕泪,有人竟禁不住地号啕痛哭起来。是边军大将谁都明白,李牧数十年锤炼打磨出的这支精锐边军,若当真能大举回旋奔袭,其无与伦比的骑射本领必然得以淋漓尽致地挥洒,其威猛战力绝可与秦军锐士一见高下。更有李牧之不世将才,可说兼具赵奢之勇、廉颇之重、赵括之学、乐毅之明以及无人可比之机警灵动,赵军必能打出震惊天下的煌煌战绩!若没有李牧,没有这支边军,人或不痛心如此。唯其有李牧,唯其有精兵,却不能一展所长,却要逼得不世名将与不世精锐放弃优势所在而强打自己短处,何能不令人痛心哉?
   
  “天意如此,夫复何言!”
   
  李牧挥泪,慨然一叹,良久默然。及至大将们哭声停息,李牧这才平静心绪道:“我等既为赵国子民,国难当头,唯洒热血以尽人事,至于胜败归宿,已经不必萦绕在怀了。”
   
  “愿随武安君血战报国!”大将们吼成了一片。
   
  “以战事论之,我军扼守井陉山,未必不能胜秦!”李牧振作,拄剑指点地图道,“我军虽舍其长,地形之险可补之。秦军虽张其势,地形之险可弱之。要紧处在于,诸位将军务须将我军何以舍其长而守其短之大势之理,明白晓谕各部将士,务使将士不觉憋屈而能顽韧防守!但有士气,必能抗秦!”
   
  “愿闻将令!”举厅大将奋然振作。
   
  “好!诸将听令!”李牧的军令一如既往地简单明确,“旬日之内,各部依照防守地势划分,各自修造坚壁沟垒,多聚滚木礌石弓弩箭镞。工匠营疏通水道,务使井陉水流入各部营垒。军器营务须加紧打造弓弩箭镞,并各色防守器械。辎重营执大将军令,立即赶赴腹地郡县督运粮草。秦军到来之时,不得中军将令,任何一部不得擅自出战。但有违令者,军法从事!”
   
  “谨奉将令!”
   
  战地幕府会商之后,赵军营地立马沸腾起来。
   
  夏末秋初,王翦大军压到了井陉山地带。
   
  王翦主力大军二十万,分作五大营地,在井陉口之外的两条河流的中间地带驻扎。这两条河流不大,一曰桃水,一曰绵蔓水,绵蔓水是桃水的支流。以位置论,绵蔓水最靠近井陉关,桃水则在其西,两水间距大约百里左右井陉山水流情势,见《水经注·卷十》。大军久战,水源与粮草同等重要。王翦行兵布战极是缜密,整训新军之际已派出斥候数百名轮番入赵,对有可能进军的所有通道的水源分布都做了备细踏勘,且一一绘制了地图。出兵之先,王翦又对既定的三条进军通道派出反复巡查的斥候,多方监视各路水源的盈缩变化,随时为大军确定驻扎地提供决断依据。
   
  王翦所防者,在于赵军堵水断水。战国之世,尽管借水为战者极其罕见,然中原各国,包括变法前的秦国在内,封地间邦国间因农事渔事而争水者却屡见不鲜。燕齐争水、楚魏争水、韩魏争水、东周西周争水等等等等,屡屡演变为邦交大战甚或兵戎相见。争水最常见者,是某国在上游堵断河流,使下游某国或某地无法渔猎浇灌。井陉山几道河流水量颇丰,山间水道却颇是狭窄,若赵国征发民力秘密堵截水道,远道而来的秦军便会大见艰难。王翦初战,对李牧用兵之机变尤为警觉,深恐其绸缪在先堵绝水源而后再派重兵守护。果真如此,秦军的进兵路径便要改变,至少,直逼井陉山这最为有力的一路必然要改道。及至大军行进到距井陉山二百余里的白马山地带,斥候飞报说,水源上下百余里依然未有异常,王翦这才长吁一声:“李牧如此荒疏,宁非天意哉!”
   
  依据事先早已踏勘好的地形,王翦将主力大军分为五座营垒驻扎:
   
  第一座前军营垒,驻扎距井陉口三五里之遥的两侧山地,直接对井陉关做攻关大战。王翦定下的攻关方略是:前军聚集全军之重型弓弩与攻城器械,一月一轮换,始终对赵军构成强大压力。首次做前军营垒驻扎的,是材官将军章邯的三万人马,外加王翦调集配属的弓弩营、云梯营与诸般游击配合,总共近五万人马。章邯的材官营,是集中秦军大型器械的攻坚军,首做攻坚前军,自是一无争议。
   
  第二第三两座营垒,距前军五里之遥,分东营西营分别驻扎绵蔓水两岸。东营为右军大将冯劫部三万,西营为弓弩兼步军大将冯去疾部三万。王翦给这两军的军令是:随时策应前军攻坚,并封锁有可能从外围进入井陉山救赵国边军的兵马,掩护并保障前军的攻关战事无后顾之忧。
   
  第四座营垒,距两冯营垒十里,驻扎在靠近桃水的一段河谷地带。这是王翦的中军主力八万。这八万人马是步骑混编的精锐大军,营地东西展开做诸般策应,实际便是托住了全部秦军。王翦中军其所以拖后,在于同时承担另一个重大使命:截击有可能救赵的任何山东援军。虽说六国合纵此时已经极难成势,然作为战事方略谋划,缜密的王翦是宁可信其有而不愿信其无。
   
  第五座营垒驻扎在桃水河谷,距王翦中军三五里之遥,是秦军的粮草辎重营。辎重营垒由马兴部的粮草军与召平的军器营构成,护卫铁骑虽只有一万余人,然往来于太原郡与大军之间的工匠民伕却多达二十余万。临时粮仓与临时工棚连绵展开,车声隆隆锤凿叮当,气势分外喧嚣雄阔。
   
  看官留意,大凡山地攻坚,大军营垒绝不能首尾相接拥作一体。一则,地形不容如此之多的兵力展开。二则,各军必须留有战场所需的机变余地,或进或退均可自如伸展。否则便是窝军,非但不能发挥战力,反而可能相互拥挤掣肘。战国之世,战事水平已达古典战争之顶峰,此间之诸般讲究几乎完全为将士所熟知。尤其有相持三年的秦赵长平山地大战在先,山地战对秦军业已成为经典之战,骑兵步兵车兵弩兵与各种大型器械混编协同作战,以及粮草辎重之输送保障,均已娴熟得浑然一体。大将军令但下,整个秦军便如同一架大型器械般立即有效运转起来。
   
  王翦大军布成,对赵大战便擂起了战鼓。
   
  再说赵军。李牧大军虽稍显仓促,然也迅速做好了战前准备。
   
  赵军虽曾在长平山地战遭遇惨败,但毕竟是战国之世的强兵尚武之邦,且三胜秦军全是山地战,故赵军将士绝非山东其余五国那般畏秦怯战。井陉山幕府会商完毕,李牧立即部署了赵军防守战法:全军分为四大营垒,相互策应,做坚壁攻防战。
   
  李牧的四大营垒是:前出井陉关的两翼山岭各驻一营。此两营的军马构成相同:以边军骑士为主力,辅以南下抗秦后归属李牧的腹地赵军之步兵,以为防御屏障。左营由司马尚统率,边军骑士三万,步兵弓弩手两万。右营由大将赵葱统率,边军骑士三万,步兵弓弩手两万。这其中的六万边军骑士,是李牧最为精锐的十万飞骑的主力,此时派为山地防守,形势使然迫不得已也。原因在于,边军骑士善骑善射,山地防御战没有了飞骑驰骋之战场,只能最充分发挥边军骑士善射之长,与步军弓弩营结合为壁垒,将关外两山变成箭雨覆盖的死亡谷。李牧下令军器营,将弓弩长箭大量囤积到两翼山地的石洞,并加紧赶制连发远射的大型弩弓与能够洞穿盾牌云车的大箭。同时,李牧还下令在左右两山各建一座制箭坊,随时赶制并修葺弓箭。各式弓箭之外,李牧又征发当地民力三万人,采伐大树锯作滚木,凿制山石打磨为两种石制兵器——可单人搬动的尖角礌石、可数人合力推动的碾压石磙,于两山囤积尽可能多的巨石圆木。如是不到一月,左右两山构筑成井陉关前两面铁壁,与井陉关形成一个面西张口的铁口袋,只要秦军攻进关前一里之地,便得陷入两山夹击。
   
  正面井陉关,驻扎李牧亲自率领的混编大军八万。这八万大军中,有李牧边军飞骑四万,有腹地步军四万。李牧将八万人马分作十营依次驻扎,每营八千士卒,营地相隔两里,迭次向后延伸,纵深直达关后开阔地带。李牧对守关十营的军令是:每两营为一个防守轮次,前营作战,后营输送军食兵器并相机策应;三日一轮换,务求士气旺盛精力充盈。赵军的防守器械大多集中于守关十营,关城之上处处机关,关下道边布满路障陷坑以及顺手可用的投掷兵器。较之长平大战的廉颇坚壁,井陉关壁垒更见森严。
   
  关后开阔地,驻扎辎重营两万兵马并十多万车马民伕。这是赵军的后援命脉,李牧分外上心。长平大战赵军被围于重山谷地,赵军最为要害的错失,便是赵括被白起秦军掐断了粮道。李牧精通战阵,对此惨烈教训自是铭刻心头。目下,郭开赵迁对李牧抗秦不置可否,各郡县根本没有接到向大军输送粮草的命令。也就是说,李牧大军所需要的举国后援,丝毫没有动静,一切都得自己筹划。若不是与庞煖达成了秘密盟约,李牧很可能对这种战外政局有些无所措手足。如今大事两分,李牧心下底定,也不向邯郸庙堂作任何禀报,便派出几路特使赶赴邻近郡县,以大将军令大举征发输送粮草。其时,郭开赵迁也没有明令禁止郡县输送粮草,或者说,郭开赵迁也不敢公然禁运粮草。赵国久经战事,各郡县久有依军令输送粮草的传统,如今一得大将军令立即全力输送,甚或多有民众以县为制组成义工营开赴井陉山。一时间,粮草民力源源不绝聚来。
   
  当此国乱国难同时俱发的非常之期非常之战,李牧将自己的中军幕府与亲自统率的一万最精锐飞骑,扎在了辎重营与守关十营之间。李牧之所以亲自坐镇后方,一则因为粮草是全军命脉,二则因为关后通道可随时策应庞煖并联络南北诸军。李牧很清楚,只要赵国朝局大势不陷入绝境,井陉山战场不用他亲临也能扛住秦军攻势。目下赵国之要害,与其说在井陉山战场,毋宁说在邯郸庙堂,在赵国本土大势。唯其如此,李牧决意,秦军第一场猛攻他要亲自掌控反击,若赵军防守之法经得起秦军锤打,他便要将重心放到策应庞煖举事上了。
   
  包围井陉山的第五日,秦军开始了第一次猛攻。
   
  井陉山之险要,不在井陉关,而在其关下的井陉山通道。后世名士李左车云:“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其实地形势与秦之函谷关相类,一条长长的峡谷,一座夹在两山的关城。形势狭窄险要,根本不可能展开大军。
   
  王翦亲临前军,在井陉口右侧的高地登上了几乎与井陉山等高的斥候云车。今日率军攻关的是章邯,其大纛司令云车巍巍然矗在谷地大军之中。王翦在斥候云车鸟瞰,关城谷地之情势一目了然。遥望井陉关外两侧山地,左山顶峰隐隐有旗帜飘动,然又与山地林木的隐兵地带相距甚远,显然不会是临阵大将的司令台所在。蓦然之间,王翦确信,那定然是李牧所在无疑!自来统率大军出战,名将极少如寻常将领那般亲临前军冲锋陷阵。李牧两胜秦军,桓龁部将士连李牧人影也没看见,足证李牧也不是轻出前军的寻常猛将。果真如此,今日李牧亲出,其意何在?
   
  与此同时,李牧也看见了那辆孤立于半山之上的高高云车。
   
  李牧曾经以为,白起蒙骜之后秦国将才乏人,纵然扩充大军亦未必如当年战力。尤其在桓龁部老军第一次攻赵战败后,李牧曾多次派精干斥候深入秦国探察,并多方搜集在秦国经商的赵国商贾的义报。其时,李牧的真实谋划是:若秦军果然将才乏人,则是赵国中兴的千载良机;他将决然联结元老势力与庞煖等各方大将,不惜以举事兵变的方式整肃赵国朝局,深彻推行第二次变法,使赵国成为真正堪与秦国一争天下的强国。时日不久,各方消息渐渐汇聚,李牧这才对秦国情势对秦军情势有了清晰的了解。
   
  使李牧深为惊叹的是,秦王嬴政竟能在重起炉灶的新军中全部起用年青大将!李牧不是迂阔老将,绝不会以对方大将是清一色的年轻人而轻视,相反,李牧真切地觉察到了那股即将扑面而来的飓风。对于王翦为首的秦军十大将,李牧更是多方探察根底,反复揣摩其秉性与可能战法。尤其对王翦蒙恬两人,李牧所知决然不比秦国君臣少许多。之后,李牧终于认定:秦国两位假上将军,蒙恬成为名将尚需时日;王翦虽未统兵大战,但其往昔战绩与作为已经清晰显示,王翦已经是正当盛年的名将了。仅以大将而能为秦王师而言,王翦之军政才具与明锐洞察力足见一斑。唯其如此,李牧预料率军大举灭赵者必王翦无疑。秦军灭韩消息传来,王翦大军竟然未曾出动一兵一卒,李牧不禁一个激灵,几乎是本能地立即感到了即将隆隆逼来的暴风骤雨。以秦国之雄厚国力,以秦军之精良装备,以王翦之稳健战法,李牧隐隐预感到,这是自己最后的一次大战,也是赵军与秦军真正的一次生死大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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