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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大秦赋 > 第六章 秦军悲歌

第六章 秦军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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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陶大战之后,山东复辟势力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困境。
   
  依大势说,这一转折是中国历史的又一个堪为十字路口而可供假想的选择点。若章邯具有一流名将的大局洞察力,认准了楚乱乃天下乱源之根,一鼓作气继续追杀项羽刘邦余部并擒获楚怀王复辟王室,彻底根除楚乱根基,则秦政依然有再度中兴可能。毕竟,胡亥赵高的倒行逆施在最混乱最危急的情势下尚被秦政余脉所清除,若章邯大军能稳住山东战场大局,帝国庙堂在震荡中恢复活力并非没有可能。
   
  然则,秦军大胜项楚军主力后,章邯秉持了古老的“穷寇毋追”兵训,放弃了追杀楚军,立即举兵北上对赵作战了。这一方略,是章邯在平乱大战场最根本的战略失策,其后患之深,不久便被接踵而来的酷烈演化所证实。然则以实情论之,也有迫不得已的缘由:其一,当时天下烽烟四起,章邯身负平乱重责,急于首先扑灭已经复辟的六国主力军,使天下大体先安定下来;其二,章邯职任九卿之一的少府,对皇室府库与国家府库的粮草财货存储很知底细,更知四海大乱之时的输送艰辛,若立即追杀残余楚军则必然要深入南楚山川,粮草接济实在无法确保;其三,其时项梁为名将,而项羽刘邦等尚是无名之辈,击杀项梁后则楚军已不足为虑,是章邯与秦军将领的一致评判;其四,当章邯秦军与项楚军在中原大战时,复辟的赵国势力大涨,号为“河北之军”的赵军已经成为北方最大的动乱力量。须当留意的是,此时天下兵家对各方军力的评判,依旧是战国之世的传统眼光:除秦之外,赵楚两大国的军力最强,战力最持久。身为老秦军主力大将之一的章邯,亲历灭六国之战,自然有着秦军将士最强烈的直觉,认定楚军赵军是秦军大敌,击溃楚军之后必得立即转战赵军,绝不能使复辟的河北赵军继续扩张。
   
  “击溃楚赵,先解当胸之危,余皆可从容而为也!”
   
  幕府聚将,章邯的这一大局方略人人由衷赞同。将士同心,章邯立即乘着战胜之威开始铺排大军北上事宜。此前,尚未入狱的李斯已经请准了胡亥诏书,授章邯以“总司天下平盗战事”的大权,统辖山东战事。定陶之战时,帝国庙堂格局已经倏忽大变:李斯骤然下狱,冯去疾冯劫骤然自杀,赵高忙于坑害李斯,胡亥忙于昼夜享乐,天下大政处于无人统辖的瘫痪状态。定陶之战后的章邯,面临极大的两难抉择:停止平乱而过问朝局,则山东乱军立即卷土重来,大秦便是灭顶之灾;不问朝局而一心平乱,则李斯无以复出,庙堂无法凝聚国力撑持战场,大秦立即可能自毁。
   
  为解危局,章邯亲率一支精锐马队星夜北上九原,要与王离会商出路。
   
  此时的王离,是九原三十万大军的统帅。依照秦军法度传统,九原抗胡大军历来直接受命于皇帝,不属任何人统辖。更有一点,王离乃两世名将之后,又承袭了大父王翦的武成侯爵位,且手握秦军最后一支精锐大军,可谓拥有动则倾覆乾坤的绝大力量。章邯则除了老将声望、九卿重职与年余平乱的赫赫战绩之外,爵位不如王离高,刑徒军的实力分量更不能与九原大军比肩。更有一点,章邯素来敬重靠拢李斯,与王翦王贲父子并无深厚交谊,一统天下后章邯又做了朝官脱离了军旅,与九原将士也远不如原先那般熟悉了。大秦固然法度森严,素无私交坏公之风,然则,章邯此来并非奉诏,而是要以自己对大局的评判说动王离合力,当此之时,私交之深浅几乎是举足轻重了。这一切,章邯都顾不得了,章邯必须尽最后一分心力,若王离公事公办地说话,章邯也只有孤身奋战了。
   
  “前辈远来,王离不胜心感也!”
   
  “穷途末路,老夫惭愧矣!”
   
  洗尘军宴上,一老一少两统帅饮得两三大碗马奶酒,相对无言了。已经蓄起了连鬓胡须的王离显然成熟了,如乃父乃祖一般厚重寡言,炯炯目光中不期然两汪泪光。不用说,一年多的连番剧变,王离都在默默咀嚼中淤积着难以言状的愁苦。看着正在英年的王离无可掩饰的悲凉,章邯心头怦然大动了。一进九原幕府之地,远远飞马迎来的王离高喊了一声前辈,章邯便情不自禁地热泪盈眶了。弥漫九原军营的肃杀悲凉,使久历军旅的章邯立即找到了久违的老秦主力大军的气息,一种莫名的壮烈悲怆无可遏制地在心中激荡开来。
   
  “长公子去矣!蒙公去矣!九原大军,今非昔比也……”
   
  王离一句低沉的感喟,两眼热泪骤然涌出,一拳砸得案上的酒碗也飞了起来。章邯起身,亲自拿来一只大陶碗,又拿起酒袋为王离咕嘟嘟倾满了一大碗马xx子酒,慨然举起自己的大酒碗道:“少将军,饮下此碗,容老夫一言也!”王离肃然起身,双手举起酒碗对章邯一照,二话不说便汩汩痛饮而下。饮罢,王离庄重地深深一躬道:“敢请前辈教我。”章邯扶住了王离道:“少将军且入座,此事至大,容老夫从头细说。”王离就座。章邯从扶苏蒙恬被杀后的朝局说起,说了陈胜吴广的暴乱举事,说了楚地乱局引发的天下大乱,说了丞相李斯如何力主平乱并力主由他来组建刑徒军平乱,又说了刑徒军平乱以来的每一场战事,一直说到定陶大战,一直说到李斯入狱两冯自杀与目下困局。
   
  “少将军,目下大秦,真正存亡关头也!”末了,章邯拍着大案,老眼中闪烁着泪光慨然道,“你我处境大同小异:勒兵西进问政,则山东兵祸与北地胡患弥天而来,秦有灭顶之灾也!全力东向平乱,则庙堂奸佞作乱,秦政有倾覆之危也!西亦难,东亦难,老夫奈何哉!少将军奈何哉!”
   
  “前辈所言大是!愿闻长策。”王离显然深有同感。
   
  “目下之策,唯有一途:以快制变。尽快安定山东,而后回兵问政!”
   
  “何以尽快安定山东?”
   
  “老夫北上,少将军南下,合力夹击赵军,一战平定河北!”
   
  “前辈是说,出动九原大军平乱?……”一时间,王离沉吟了。
   
  身为秦军老将后裔中唯一一位后起统帅,王离很是敬佩这位老将章邯。在秦军老将中,章邯是一位特异人物:知兵,善工,又通政,是难得的兼才。章邯长期执掌秦军大型器械营,是当时名副其实的特种兵司令。由于章邯的有效治理,秦军以大型连弩为轴心的器械兵每每大展神威,震慑天下。一统六国之后,章邯与杨端和,是秦军非统帅主将中进入九卿的两个重臣。然则章杨职司不同,杨端和职司卫尉,实际执掌还是军事,无非更换了一种方式而已。章邯不同,执掌的是直属于皇室的山海园林府库工商,是经济大臣,与战场军事全然不同。军旅大将而能成为经济大臣,当时可谓一奇也。更有奇者,这个章邯越老越见光彩。在一班秦军老将纷纷零落之时,天下暴乱骤发,陈胜的周文大军以数十万之众攻破函谷关,关中立见危机。其时,秦军两大主力一在南海,一在九原,真正鞭长莫及。当此之时,老将章邯得李斯一力支持,共谋平盗紧急对策。会商之日,章邯提出了一则堪称空前绝后的奇谋:以骊山刑徒与官府奴隶子弟成军,迎击山东乱军!这一主张可谓不可思议之极:刑徒原本便是最仇恨官府的洪水猛兽,而奴隶子弟则也是素来最受官府遏制的人口,一旦两者联合成军,谁能保得不出战场倒戈的大事?李斯等重臣沉吟不能决断之际,章邯慷慨激昂地拍案说:“刑徒,人也!奴产子,人也!只要赦免刑徒之罪,除却人奴产子隶籍,以大秦军功法同等激赏之,使其杀敌立功光大门庭,何人不为也?丞相何疑之有哉!”时势十万火急,李斯两冯三位重臣半信半疑地赞同了,胡亥赵高也迫不得已地首肯了。谁也没有料到的是,一个月后,这支刑徒军一开上战场,竟然立即显示出挥洒亡命者本色的巨大战力,非但一战击溃了周文数十万大军,且径出山东横扫乱军所向披靡。自此,人们看到了老将章邯在危难之时独特的将兵才能,一时将章邯视为帝国栋梁了……对如此一个章邯,王离没有理由不敬重,也没有理由不认真思虑其提出的“以快制慢”方略。
   
  然则,这位尚未在大政风浪与严酷战场反复磨砺的年青统帅,也确实有着难以权衡的诸多制约。一则,目下匈奴新单于冒顿的举兵复仇之心大为昭彰,若救援大军卷入平乱,匈奴飞骑趁机南下而致阴山失守,王离的罪责便无可饶恕了。二则,九原大军素来不为任何中原战事所动,始皇帝在灭六国大战的最艰难时期,也没有调九原大军南下。蒙恬一生将才,死死守定九原而无灭国之功。凡此等等,皆见九原大军之特异。此时,章邯军平乱正在势如破竹之际,果真需要九原大军南下么?三则,王离秉性远非其父王贲那般天赋明锐果决,对大局能立判轻重,用兵敢铤而走险。王离思虑权衡的轴心,一面确实觉得章邯说得有理,一面又为匈奴军情与九原大军之传统所困扰,实在难以断然决策。
   
  “少将军若有难处,老夫亦能体察也!”章邯长长一叹。
   
  “敢问前辈,九原军南下,大体须兵力几多?”王离目光闪烁着。
   
  “步骑各半,十万足矣!”
   
  “十万?河北赵军号称数十万众也……”
   
  “就张耳陈余两个贵公子,百万之众也没用!”章邯轻蔑地笑了。
   
  “好!我便南下,以快制慢!”王离拍案高声。
   
  “少将军如何部署?”
   
  “十万南下,二十万留守,两边不误。咸阳问罪任他去!”
   
  “老夫一法,最是稳妥。”章邯早有谋划,稳健地叩着大案道,“少将军只出十万老秦精锐,归老夫统辖,万事足矣!少将军仍可坐镇九原,如此咸阳无可指责。”
   
  “不!王离这次要亲自将兵南下!”
   
  “少将军……”
   
  “王离统帅九原两年尚未有战,今日大战在前,前辈宁弃我哉!”
   
  “少将军坐镇九原,实乃上策……”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王离安敢苟且哉!”
   
  章邯突闻久违了的老秦人口誓,心头顿时大热,肃然离席深深一躬:“少将军忠勇若此,老夫唯有一拜,夫复何言哉!……”王离一声前辈,过来扶住章邯时也已经是泪水盈眶了。两人执手相望,章邯喟然叹息了一声道:“少将军与老夫同上战场,忘年同心,老夫此生足矣!平定河北之日,老夫当奉少将军为统帅,入国问政,廓清朝局……”王离连忙道:“前辈何出此言!蒙公已去,无论朝局,无论战场,王离皆以前辈马首是瞻!”章邯一时老泪纵横,拍着王离肩头道:“章邯老矣!大秦,得有后来人也!……”
   
  这一夜,老少两统帅畅叙痛饮,直说到霜雾弥漫的清晨。
   
  三日后,九原诸般事宜就绪,章邯马队又风驰电掣般南下了。章邯与王离商定的步骤是:一个月内解决所有粮草辎重后援事宜,而后两军同时北上南下,赶在入冬之前结束河北战事。之后略事休整,或冬或春举兵咸阳廓清国政,请李斯复出主持大局。以秦军之雷厉风行,章邯王离无不以为如此部署不会有任何迟滞。然则,章邯一回到河内大营处置军务,立即非同寻常地惊愕。大营报给丞相府的各种紧急文书,堪堪一个月竟无一件回复,即使最为紧急的军器修葺所急需的铜铁木料也无法落实,开敖仓以解决粮草输送等事更无消息。
   
  万般无奈,章邯只有派出熟悉政事的副将司马欣星夜赶赴咸阳,一则探查究竟,二则相机决事。不料,旬日之后的一个深夜,司马欣风尘仆仆归来,惶急悲愤之情如丧考妣。司马欣禀报说,丞相三族俱被缉拿,李斯已在几日前被五刑杀戮。丞相府已经乱成了一团,各署大吏已经全部被赵高囚禁起来。据传赵高要做中丞相,正在“梳理”丞相府上下官吏,只怕要杀戮一大批昔年老吏。皇帝、赵高,司马欣谁也见不上,只躲在太尉府王贲当年一个老吏府下,乔装混入人群,看了杀李斯的刑场便连夜逃回了……
   
  “老将军,丞相惨也!秦政殁了……”
   
  那一夜,章邯的震惊是无法叙说的,章邯的冰冷与愤怒是无法叙说的。以李斯的盖世功勋,以李斯对胡亥赵高的扶持容忍,任谁都以为李斯绝不至于被杀,更不会如此快速地被杀。章邯等认定的最大可能是,李斯在狱中受得一场磨难,终将在朝野各方压力下复出。唯其如此评判,章邯才有北上寻求与王离结盟之举,其本意只在尽快结束平乱战事尽快营救李斯尽快扭转朝局。而今,李斯竟能在几乎不告知朝野的隐秘状态下被五刑惨杀,且三族俱灭,胡亥赵高之阴狠冷酷可见矣!如此朝廷,何堪效命哉!如此下作君主奸佞权臣,不杀之何以谢天下哉!一想到李斯如此结局,章邯不禁怒火中烧了。
   
  “老将军,我等身陷泥沼……”
   
  “泥沼怕个鸟!刀山雷池老夫也要杀人!”
   
  章邯连连怒吼着,连将案都踢翻了。司马欣顾不得疲惫悲伤,立即吩咐中军司马召来了副将董翳。两人一起劝说着,章邯才渐渐平静了下来。三人秘密会商良久,终于议决了一个续行总方略:兵锋不变,平定赵地后无论王离赞同与否,立即西进咸阳诛灭赵高废黜胡亥重新拥立始皇帝后裔!为求慎重同心,章邯修就一件密书,连夜派亲信司马飞送九原。章邯在书中坦诚备细地叙说了咸阳陡变,也说了自己本部的议决方略,要王离慎重斟酌:要否继续两军同心做最后一搏?几日后司马归来,带来了王离的回书。铜管一开,章邯三人便是一惊。这件回书是一方白帛,上面几排已经变成酱紫色的血书大字——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九原军矢志不改,但听老将军号令
   
  “好!少将军同心,大事堪成也!”
   
  章邯三人得王离血书回应,一时精神大振,当即平静心神,开始了全力运筹。章邯搜罗出军中所有熟悉咸阳官署的军吏司马,派司马欣秘密统领,立即开赴咸阳开始了独恃的实际军务筹划。章邯给司马欣的方略是:凡事皆找各署实权大吏实在解决,不管有没有皇帝诏书或大臣认可,先做了再说。遇有对朝政愤然的老吏,立即着意结交为举事内应。如此月余之后,居然办成了许多原本以为不可能的难事。及至赵高接任中丞相,指鹿为马的丑闻传遍朝野,章邯军的实际筹划已经只剩下了最后一件大事:如何向王离拘九原军接济粮草?
   
  列位看官留意,此时天下大乱已经一年有余,复辟乱军割据称王已有相对根基,秦政之实施与秦军之后援已经远不如当年顺畅。依据秦政现实,九原大军的粮草辎重此时由九原直道输送,也就是以关中北部为起点直达九原。二世胡亥即位后工程大作,关中粮草屡屡告急,向九原的输送也便有了种种名义的削减,远不如当年丰厚及时。若非始皇帝时期的相对囤积,只怕九原大军早已粮草告急了。再则,九原军南下邯郸巨鹿战场,仅驰道距离也在千里之上。以“千里不运粮”的古谚,若王离大军由九原携带粮草南下,或由九原大营征发民力输送,事实上都很难做到。一则是浪费太大,九原粮草经不起如此折腾;二则是在赵军截杀危险之下王离军行进掣肘,大大影响战力。而章邯军则不同,由于是人人不敢阻挡的平盗急务,中原各大国仓几乎是全力就近输送,是故粮草之便远过九原军。此时,章邯所要解决的难题,便是如何确保中原粮草输送王离军?所谓难题,难点在两处:一则要粮源充足,二则要确保不被山东乱军截杀。
   
  对于天下粮源,职任少府的章邯很清楚:当时能一举承担四十万大军粮草者,非敖仓莫属。其余国仓不是过远便是太小,不足以如此巨额输送。而敖仓之开仓权,历来在丞相府。章邯固可以非常之法胁迫开仓,然引起赵高一班奸佞警觉则于后不利。反复思虑之后,章邯向赵高的中丞相府呈送了一件紧急军书,禀报说河北赵军正在筹划大举攻秦,若欲灭赵,请开敖仓以为粮草后援。赵高虽则阴险奸狡,虽则对章邯心有疑忌,然却也明白天下大势:盗军不灭,自己再大的野心也是泡影。无奈之下,也只有批下公文:许开一月之军粮,平赵后即行他仓改输。官文归官文,章邯要的只是个由头好为仓吏们开脱,只要口子一开,赵高岂能奈何数十万大军之力?
   
  粮源一定,章邯三人立即谋划输送之法。司马欣与董翳之见相同,都是主张自己率精锐一部亲自护粮。章邯却摇头道:“时当乱世,河内之地乱军如潮,谁护粮都难保不失。老夫思忖,必得以非常之法确保粮道。”两人忙问,何谓非常之法?章邯拍案道:“修筑甬道,道内运粮!”司马欣董翳一时惊愕相顾,思忖一番却又不约而同地拍掌赞叹:“老将军此计之奇,不下以刑徒成军!”三人一阵大笑,遂立即开始实施。
   
  这甬道输粮,堪称匪夷所思之举也。在大河北岸修筑一道长达数百里的街巷式砖石甬道,以少量飞骑在甬道外的原野上巡查防守,则甬道内可以大量民力专一输送粮草辎重,在盗军弥漫的当时,实在是最为可靠的方式了。在其后中国历代战乱历史上,修筑如此长度的街巷式甬道输送粮草,这是绝无仅有的一例。章邯之奇,惜乎生不逢时矣!此举生发于天下大乱之时,秦军尚有如此征发之力,帝国之整体潜能可见一斑也。两月之后,甬道筑成,敖仓之粮源源输送河北。其时,王离大军已经如约南下邯郸巨鹿战场,章邯大军亦同时大举北上,一场对河北赵军的大战,也是对天下复辟势力的总决战自此开始了。
   
  章邯王离没有料到的是,河北的决战态势猛烈地牵动了天下反秦势力,尤其强烈地震撼了正处于弥散状态的江淮旧楚势力,由此引发的竟是一场真正决定帝国命运的最后大战。
   
   
  定陶大败,项梁战死而项楚军溃散,山东反秦势力堕入了低谷。
   
  没有了项楚主力军的支撑,复辟诸侯们立即一片涣散之象。大张旧日六国旗号的复辟之王,几乎家家萧疏飘零。新韩不足论,张良所拥立的韩王韩成只有区区数千人马,惶惶然流窜于中原山林。新魏则自从魏王魏咎自焚于战场,魏豹等残存势力只有亡命江淮,投奔到楚势力中,此时连再度复辟的可能也很渺茫了。新齐大见疲软,齐王田儋战死,随后自立的田假又在内讧中被驱逐,田假势力分别逃入楚赵两诸侯。稍有兵势的田荣虽再度拥立新王,然却因追索田假残余,而与楚赵两方大起龃龉,互相冷漠,以致齐军既不对秦军独立作战,也不援手任何一方,始终游离在以项楚为盟主的反秦势力之外。项梁一死,田荣的齐军再不顾忌楚军,开始独自孜孜经营自家根基了。北方的新燕更是乏力,燕王韩广在相邻的九原秦军威慑下自保尚且不暇,困缩在几座小城池中,根本不敢开出对秦军作战。当此之时,山东诸侯军不成军,势不成势,唯有河北新赵呈现出一片蓬勃气象,以号称数十万之众的军力多次与郡县地方秦卒小战,并攻占了几座小城邑,一时大张声势。项梁战死后。河北赵军俨然成了山东反秦势力的新旗帜,成了潜在的山东盟主。唯其如此,秦军南北合击新赵,各方诸侯立即觉察到了巨大的危险。
   
  对一体覆灭的危局警觉,楚地势力最为激切深彻。
   
  项梁兵败之后,楚之格局迅速发生了军政两方面的变化。
   
  在军而言,中原转战的项羽、刘邦、吕臣三部,因不在定陶战场而侥幸逃脱劫难。之后,三部立即东逃,退避到了东部的彭城①地带:吕臣部驻扎在彭城以东,项羽部驻扎在彭城以西;刘邦部没有进泗水郡,而是退回了与泗水郡相邻的砀郡的砀山城,也就是回到了原本逃亡为盗的根基之地,距离彭城大约百余里,也算得在新楚传统的势力圈内。此时,楚军的总体情势是:项楚主力大军及其依附力量,已经在定陶战场溃散,突围残部四散流窜,项羽军的数万人马成为项楚江东势力的唯一根基。刘邦军始终只有数万人,在此前的新楚各军中几乎无足轻重,此时却突然地显赫起来。吕臣军亦有数万人,原本是收拢陈胜的张楚残部聚成,在此前的新楚各军中同样无足轻重,是故刘邦吕臣与项羽合军转战中原,始终是年青的项羽主事,而吕刘两军一直是相对松散的项羽部属。此时,吕臣部也突兀地显赫起来,一时形成了项、刘、吕三军并立的新格局。
   
  列位看官须得留意,此时的山东乱军没有任何一支力量有确定的兵马人数,史料中辄以数千数万数十万大略言之而已。从实际情形说,此时正当秦军大举反攻之期,新诸侯们流动作战,兵力聚散无定,也实在难以有确切之数。某方大体有一支军马几座城池,便算是一方势力了。是故,其时各方的实际结局与影响力,常常不以实力为根据,而具有极大的戏剧性:往往是声名满天下的“大国诸侯”,结果却一战呜呼哀哉,如齐王田儋、魏王魏咎等。往往是声势原本不很大,却在战场中大见实力,江东项楚如此也。另一种情形则是,声势名望与实力皆很平常,却能在战场周旋中始终不溃散,渐渐地壮大,渐渐地为人所知,沛县之刘邦部是也。凡此等等说明,对秦末混战初期的山东诸侯,实不能以声势与表面军力而确论实力强弱,而只能大体看做正在沉浮演化的一方山头势力而已。
   
  在政而言,定陶战败后的直接后果是迁都改政。
   
  虽说此时的诸侯都城远非老六国时期的都城可比,然毕竟是一方势力的出令所在,依然是各方势力的瞩目焦点。当初,项梁刘邦等拥立楚王芈心,将都城暂定在了淮水南岸的盱台②,其谋划根基是:楚军主力要北上中原对秦作战,没有大军守护后方都城,在淮水南岸“定都”,则风险相对小许多。楚怀王芈心在盱台,虽只有上柱国陈婴的数千人马守护,然只要主战场不败,盱台自然不会有事。然则,定陶大败的消息一传入盱台,陈婴立即恐慌了,连番晋见楚怀王,一力主张迁都。陈婴的说法是,秦人恨楚入骨,章邯秦军必乘胜南下灭楚,我王须得立即与楚军各部合为一体,方可保全,否则孤城必破!这个芈心虽则年青,然却在多年的牧羊生涯中浸染出领头老山羊一般的固执秉性,遇事颇具主见,又常常在庙堂如在山野一般率真说话。如此,常常在无关根本的事务上,芈心俨然一个像模像样的王了。今闻陈婴说法,芈心大觉有理,立即派出陈婴为特使秘密赶赴淮北会商迁都事宜。芈心原本顾忌项羽的剽悍猾贼秉性,此时项梁战败自杀,更是对这个生冷猛狠的项羽心生忌惮。为此,陈婴临行前,芈心特意秘密叮嘱道:“迁都事大,定要与吕臣及沛公先行会议,而后告知项羽可矣!晓得无?项羽不善,万不能乱了日后朝局。”陈婴原本小吏出身,为人宽厚,对楚王的密嘱自然是诺诺连声。
   
  旬日之后,陈婴匆匆归来,吕臣亦亲自率领万余苍头军同时南来。年青楚王的恐慌之心烟消云散,立即为吕臣设置了洗尘酒宴。席间,吕臣禀报了彭城会商的相关部署:吕臣刘邦都主张立即迁都彭城,项羽先是默然,后来也赞同了。沛公刘邦留在彭城预为料理宫室,刘邦特意征发了百余名工匠,亲自操持楚王宫室事,很是上心。吕臣与刘邦会商之后,亲自率领本部军马前来迎接楚王北上。吕臣还说,项羽正忙于收拢项梁部的流散人马,无暇分心迁都事宜,他与沛公将全力以赴。芈心听得很是满意,慨然拍案道:“足下才士也!沛公真长者也!”宴席之间:芈心便下令立即善后盱台诸事,尽快北上彭城。如此一番忙碌折腾,三日之后,新楚王室浩浩荡荡北上了。
   
  在彭城驻定,楚王芈心立即开始整肃朝局了。以实际情势论,在“有兵者王”的大乱之期,芈心这个羊倌楚王根本没有摆布各方实力的可能。项梁若在,芈心只能做个虚位之王,整肃朝局云云是想也不敢想的。然则,此时项梁已经战死,项楚军主力已经不复存在,若仅以人马数量说,项羽部的兵马还未必比吕臣部刘邦部多。三方军力正在弱势均衡之期,楚王这面大旗与原本无足轻重的“朝臣”便显得分外要紧了。无论军事政事,若没有这面大旗的认可,各方便无以协同,谁也无以成事。也就是说,这时的“楚国”总体格局,第一次呈现出了楚王与大臣的运筹之力,原本虚位的“庙堂权力”变得实在了起来,生成了一番军马实力与庙堂权力松散并立又松散制约的多头情势。
   
  楚王芈心很是聪颖,体察到这是增强王权的最好时机,立即开始着手铺排人事了。这次人事铺排,楚怀王定名为“改政”。最先与闻改政秘密会商的,是两个最无兵众实力然却颇具声望的大臣,一个上柱国陈婴,一个上大夫宋义。陈婴独立举事,后归附项梁,又辅佐楚王,素有“信谨长者”之名望。宋义虽是文士,却因谏阻项梁并预言项梁必败,而一时“知兵”声望甚隆。君臣三人几经秘密会商,终于谋划出了一套方略。是年八月未,楚王芈心在彭城大行朝会,颁布了首次官爵封赏书:
   
  吕青(吕臣之父)为令尹,总领国政。
   
  陈婴为上柱国,辅佐令尹领政。
   
  宋义为上大夫,兼领兵政诸事。
   
  吕臣为司徒,兼领本部军马。
   
  刘邦为武安侯,号沛公,兼领砀郡长并本部军马。
   
  项羽为长安侯,号鲁公,兼领本部军马。
   
  重臣官爵已定,楚王芈心同时颁行了一道王命:项羽军与吕臣军直属楚王“自将”,不听命于任何官署任何大臣。刘邦军驻守砀郡,以法度听命调遣。这般封官定爵与将兵部署,与会朝臣皆一片颂声,唯独项羽阴沉着脸色不说一句话。项羽心下直骂芈心,这个楚王忘恩负义,鸟王一个!自己虽非叔父项梁那般功业赫赫,也没指望要居首爵之位,然则与吕臣刘邦相比,项羽如何竟在其后!更有甚者,那个诅咒叔父的狗才宋义,竟做了几类秦之太尉的兵政大臣,当真小人得志!如此还则罢了,明知项羽粗不知书,却硬给老子安个“鲁公”名号,不是羞辱老子么!鸟个鲁公!刘邦军忒大回旋余地,这个楚王偏偏却要“自将”项氏军马,鸟!你“自将”得了么?……就在项羽黑着脸几乎要骂出声的时刻,身后的范增轻轻扯了扯项羽后襟,项羽才好容易憋回了一口恶气。
   
  “鸟王!鸟封赏!”回到郊野幕府,项羽怒不可遏地拍案大骂。
   
  “少将军如此心浮气躁,何堪成事哉!”范增冷冰冰一句。
   
  “亚父……”项羽猛然哽咽了,“大仇未报,又逢辱没,项羽不堪!”
   
  “人不自辱,何人却能辱没。”范增淡漠得泥俑木雕一般。
   
  “亚父教我。”终于,暴烈的项羽平静了下来。
   
  “少将军之盲,在一时名目也。”老范增肃然道,“自陈胜揭竿举事,天下雷电烨烨,陵谷交错,诸侯名号沉浮如过江之鲫,而真正立定根基者,至今尚无一家。其间根由何在?便在只重虚名,轻忽实力。少将军试想,陈胜若不急于称王,而是大力整肃军马,与吴广等呼吁天下合力伐秦,届时纵然不能立即灭秦,又安得速亡而死无葬身之地乎!六国复辟称王,固有张大反秦声势之利。然则,诸侯称王之后,无一家致力于锤炼精兵,尽皆致力于争夺权力名号。以致秦军大举进兵之日,山东诸侯纷纷如鸟兽散,不亦悲乎!事已至此,各家仍不改弦更张,依旧只着力于鼓噪声势。此,蠢之极也,安得不败哉!即以武信君定陶之败论,与其说败于骄兵,毋宁说败于散军。若武信君部属大军皆如江东八千子弟兵,安得有此一败乎?凡此等等,足证战国存亡之道不朽:天下大争,务虚者败,务实者兴;舍此之外,岂有他哉!”
   
  “亚父是说,项羽没有务实?”
   
  “项氏起于大乱之时,所谓声势名望,原本便是虚多实少。今,又逢项楚军大败之后,昔日虚势尽去,实力匮乏尽显,项氏跌落吕刘之后,少将军遂觉难堪屈辱。此,老夫体察少将军之心也。然则,当此之时,一味沉溺官爵权力之分割是否公道,而图谋一争,大谬也!当此之时,洞察要害,聚结流散,锤炼实力,以待时机,正道也!此道之要,唯刘邦略知一二,少将军须得留意学之。”
   
  “我?学刘邦那个龟孙子模样?”项羽惊讶又不屑。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范增深知项羽肩负项楚兴亡重任,也深知只有自己能说服这个天赋雄武而秉性暴烈的年青贵胄,遂意味深长道,“少将军试想,刘邦以亭长之身举事,所聚者县吏、屠户、吹鼓手多也。其所谓军马,也多以芒砀山流盗与沛县豪强子弟为轴心,可谓既无声势,又无战绩。然则,刘邦却能在群雄蜂起中渐居一席之地,沛公名号亦日渐彰显,目下竟能居楚之侯而独成一方势力,不异事乎?”
   
  “无他!老小子奸狡巨猾而已!”
   
  “少将军差矣!”老范增喟然一叹,“根本处,在于刘邦始终着意搜求实力扩充,而不争目下虚名。刘邦军力固然不强,然却能在大大小小数十仗中撑持下来,非但没有溃散,且军马还日见增多。如此情势,仅仅一个奸狡巨猾之徒,岂能为之哉!”
   
  “亚父是说,刘邦早就悄悄着手聚结兵力了?”
   
  “然也!”范增拍案,“若争虚名,立功于迁都声望最大。然则,刘邦却将吕臣部推到了首席,自家缩在其后,名曰整治宫室,实则加紧聚结流散军马。刘邦东退,为何不与我军并驻彭城,而要自家驻扎于砀山城?其间根本,无疑是在悄然聚结军马,不为各方觉察。刘邦之心,不可量也!”
   
  “如此沛公,楚王还当他是长者人物。”项羽恍然冷笑了。
   
  “大争之世,只言雄杰,何言长者哉!”
   
  “亚父!项羽立即加紧聚结流散人马,最快增大实力!”
   
  “少将军有此悟性,项氏大幸也!”范增欣然点头,“然则,我等亦须仿效刘邦之道,只做不说。老夫之见:少将军白日只守在幕府,应对楚王各方。老夫与项伯、龙且等一力秘密聚结武信君流散旧部,在泗水河谷秘密结成营地。每晚,少将军赶赴营地亲自练兵!能在三两个月内练成一支精兵,万事可成!”
   
  “但依亚父谋划,项羽全力练兵!”
   
  谋划一定,项楚大营立即开始了夜以继日的紧张忙碌。此时项梁部的溃围人马已经有小股流入泗水郡,范增与项伯、龙且等一班将军分头搜寻全力聚拢,不到一月便收拢了数万流散人马,连同项羽未曾折损的江东旧部,聚成了堪堪十万人马。每每暮色降临,彭城郊野的项楚幕府便封闭了进出,对外则宣称项羽战场旧伤逢夜发作,夜来不办军务。实则是,每逢暮色项羽便赶赴泗水河谷的秘密营地,开始扎实地训练军马。
   
  项羽天赋雄武之才,对何谓精兵有着惊人的直觉。巡视了一遍大营,项羽做出的第一项决断,便是裁汰老弱游民。盖其时仓促举事,各方都在搜罗人马,流散游民几乎凡是男子者皆可找到一方吃粮。项氏人马虽较其余诸侯稍精,然此等老少游民亦不在少数。旬日裁汰整肃,项羽所得精壮士卒仅余五万上下。其余老弱游民士卒,项羽也没有遣散。毕竟,当此兵源匮乏之时,这些人马流向任何一方都是张大他人声势。项羽将这些裁汰士卒另编一军,号为“后援军”,交季父项伯率领,专一职司兵器打造修葺并粮草辎重输送。五万余精壮则与项羽的江东旧部混编,以龙且、桓楚、钟离昧、黥布四人为将军,各率万余精兵。项羽则除总司兵马外亲自统率一军,以八千江东子弟兵为轴心,外加幕府护卫与司马军吏四千余人,共万余精兵,号为中军。新项楚军编成,项羽夜夜亲临苦练,日间则由四将督导演练。与此同时,项伯后援军打造的新兵器与范增等搜罗求购的战马也源源入军,五万余项楚军人各四件兵器:一短剑、一长矛、一盾牌、一臂张弩机。两万余骑士,人人外加一匹良马。凡此等等,可谓诸军皆无。未及两月,项楚军战力大增,迅速成为一支真正的精锐之师——
   
  注释:
   
  ①彭城,秦泗水郡治所,在今江苏徐州市地带。
   
  ②盱台,秦东海郡县城,大体在今洪泽湖南部的盱眙县东北地带。
   
   
  秦军大举夹击河北赵军的消息传来,彭城大为震撼。
   
  赵王派来的求救特使说,赵军数十万被压缩在邯郸巨鹿之间的几座城池,北有王离十万九原铁骑,南有章邯近三十万亡命刑徒军,赵军岌岌可危。赵王已经派出特使向齐燕韩三方求救,亟盼楚军立即出动救赵。楚怀王①与陈婴吕青宋义等在朝大臣一番商议,皆觉事关重大,立即大行朝会,召来刘邦、项羽、吕臣、范增等各军统领,也特意召来了逃亡在楚的魏国残部头领魏豹、出使来楚的齐国高陵君田显,一并会商救赵事宜。
   
  朝会开始,赵国特使先惶恐万分地叙说了赵国危情。而后,楚怀王正色道:“诸位大臣将军,河北赵室存亡,关乎天下反秦大计之生灭。当此之时,齐燕韩三国诸侯兵马寥寥,魏国余部逃亡在楚,各方皆无救赵之力。唯余我楚,尚有三支军马。以天下大局论之,赵国可救得救,不可救亦得救,此根本大局也!料诸位无人非议。”话方落点,大殿中便是异口同声一句:“楚王明断!”楚怀王得诸臣同声拥戴,顿时精神大振,叩着王案又道,“唯其如此,今日朝会不议是否救赵,唯议如何救赵,诸位以为如何?”
   
  “我王明断!”殿中又是轰然一声。
   
  “如何铺排,诸位尽可言之。”
   
  “臣有谋划。”主掌兵事的宋义慨然离案道,“赵国当救,自不待言。然则如何救,却有诸般路径,当从容谋划而后为之。巨鹿者,河北险要也,秦军断不会骤然攻破。以臣之见:救赵当有虚实两法:虚救者,以六国诸侯之名,一齐发兵救赵,以彰显天下诸侯同心反秦而唇亡齿寒之正道也!六国之中,唯缺魏国,臣请楚王以反秦盟主之名,封将军魏豹为魏王,赐其一支军马而成魏国救赵之举。如此,则六国齐备,五国救赵。此,大局之举也!”
   
  “刘季赞同上大夫之说。”刘邦第一次说话了。
   
  “臣亦赞同。”吕臣也说话了。
   
  “我少将军自然赞同。”范增见项羽黑着脸不说话,连忙补上一句。
   
  “好!”楚怀王当即拍案,“封将军魏豹为魏王,我楚国三军各拨两千人马,于魏成军;魏王可当即着手筹划北上救赵。”
   
  “魏豹领命!……”寄人篱下的魏豹一时唏嘘涕零了。
   
  “尽是虚路,羽愿闻实策!”项羽终于不耐了。
   
  “实救之法,以楚军为主力。”宋义侃侃道,“楚国三路军马,外加王室精兵,当有三十万之众。合兵北上,只要运筹得当,败秦救赵势在必得也!”
   
  “何谓运筹得当?刘季愿闻高论。”刘邦高声问了一句。
   
  “兵家之密,何能轻泄哉!”宋义颇见轻蔑地笑了。
   
  项羽急切道:“臣启楚王,秦军杀我叔父项粱,此仇不共戴天!项羽愿率本部人马全力北上救赵,击破秦军,斩杀章邯!而后西破秦中,活擒二世皇帝!”
   
  “鲁公之言有理。”刘邦拱手高声道,“臣以为,我军可效当年孙膑的围魏救赵战法,一军北上巨鹿救赵,一军向西进击三川郡并威胁函谷关,迫使秦军回兵。如此,则是三路救赵,秦军必出差错!我军必胜无疑!”
   
  “老臣以为,沛公所言甚当。”范增苍老的声音回荡着,“一路北上击秦主力,一路西向扰秦根基,四路诸侯惑秦耳目,三方齐出,破秦指日可待也!”
   
  “好!先定救赵主帅。”楚怀王拍案了。
   
  楚怀王此言一出,殿中片刻默然,之后立即便是纷纷嚷嚷,有举荐吕臣者,有举荐刘邦者,甚或有举荐魏豹者,三路楚军头领之中,唯项羽无人举荐。老范增微微冷笑,却目光示意项羽不要说话。一时纷嚷之际,文臣座案中站起一个紫衣高冠之人,一拱手高声道:“外臣高陵君田显启禀楚王,楚国目下正有不世将才,堪为救赵统帅。”举殿大臣将军目光俱皆一亮,项羽尤其陡然一振,以为高陵君必指自己无疑。
   
  “高陵君所指何人?”楚怀王倒是颇显平静。
   
  “知兵而堪为将才者,宋义也!”田显高声回答。
   
  此语一出,举座惊讶,一片轰轰嗡嗡的议论之声。项羽顿时面若冰霜。唯刘邦笑容如常,不动声色。以战国传统,文士知兵者多有,然多为军师,譬如孙膑。或为执掌兵政的国尉,譬如尉缭。文士而直接统兵者,不是不能,毕竟极少。宋义虽然已经有知兵之名,然终究是当年一个谋士,今日一个大夫,更不属于三支楚军的任何一方,能否在只认宗主的大乱之时将兵大战,确实没有成算。唯其如此,大臣将军们一时错愕议论了。然楚怀王却有着自己的主见,叩着大案,待殿中安静下来方道:“宋义大夫虽主兵政,终究一介文臣,高陵君何以认定其为大将之才?”田显高声道:“楚王明鉴:为统帅者,贵在通晓兵机之妙,而不在战阵冲杀。臣举宋义,根由在三:其一,宋义曾力谏武信君骄兵必败,可知宋义洞察之能!其二,宋义赴齐途中,曾对外臣预言:项梁数日内必有大败,急行则送死,缓行则活命。外臣缓车慢行,方能逃脱劫难。由此可知宋义料敌料己之明!其三,宋义既统楚国兵政,统率三军必能统筹后援,以免各方协同不力。如此三者,宋义堪为统帅也!”
   
  殿中一时默然。宋义谏阻项梁并预言项梁之死,原本是人人知晓之事。然则,楚方君臣将士碍于项羽及其部属的忌讳,寻常极少有人公然说起。今日这个高陵君不遮不掩当殿通说,项羽的脸色早已经阴沉得要杀人一般,连素来悠然的老范增都肃杀起来,大臣将军们顿时觉得不好再说话了。
   
  “老臣以为,高陵君言之有理。”素来寡言的令尹吕青打破了沉默。
   
  “沛公、司徒以为如何?”楚怀王目光瞄向了刘邦吕臣。
   
  “刘季无异议。”刘邦淡淡一句。
   
  “臣拥戴宋义为将!”吕臣率直激昂。
   
  “既然如此,本王决断。”楚怀王拍案道,“宋义为楚国上将军,赐号卿子冠军,统辖楚军各部救赵。项羽为救赵大军次将,范增为末将。卿等三人即行筹划,各军就绪后,听上将军号令北上。”
   
  “楚王明断。”殿中不甚整齐地纷纷呼应。
   
  “臣奉王命!”宋义离案慨然一拱,“臣纵一死,必全力运筹救赵!”
   
  范增又扯了扯项羽后襟,一直脸色阴沉的项羽猛然回过神来,忙与范增一起作礼,领受了楚王任命的次将末将之职。楚怀王似乎有些不悦,却也只淡淡道:“大事已定,未尽事宜另作会商。”轰轰然朝会便散了。
   
  彭城各方势力的实际斡旋,在朝会之后立即开始了。
   
  朝会议定举兵救赵,没有涉及刘邦所主张的一路西进袭扰三川郡。任命统军诸将时,也没有涉及刘邦吕臣两人,只明白确认了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显然,刘邦军与吕臣军,既没有被明白纳入宋义的救赵军,也没有明白究竟作何用场。使项羽大为不解的是,如此混沌的未尽部署,竟没有一个人异议便散了朝会。一出宫室庭院,项羽便愤愤然道:“如此不明不白也能救赵?亚父为何不许我说话?”范增见左右无人,这才悠然一笑道:“如何不明不白,明白得很。楚王不再续议,是心思未定。刘邦不说话,是另有自家谋划。吕臣父子不说话,是踌躇不定。”项羽道:“人心各异能合力作战么?儿戏!”范增低声道:“少将军少安毋躁,只要有精兵在手,任他各方谋划。大军一旦上道,且看这个宋义如何铺排再说。”(文'心'手'打'组'手'打'整'理)
   
  直到两人上马飞回幕府,项羽还是不解地问:“亚父,为何我军不先攻关中?却要窝在这个宋义帐下?若攻关中,我军一战灭秦无疑!”范增思忖了片刻正色道:“少将军,目下我军不宜直然进兵关中,其理有三。武信君猝然战死,少将军威望未立,楚王宋义等无论如何不会让我军独建灭秦之功。此时,我等若执意孤军西进,新楚各方必多掣肘而粮草必难以接济,彭城根基亦可能丢失。目下,项氏军马还得有楚怀王这面大旗,此乃大局也。其二,秦军主力犹在,函谷关武关乃险要关塞,若一时受阻,后果难料矣!其三,目下大势要害,在河北而不在秦中。战胜章邯王离大军,则秦国自溃。不胜章邯王离大军,即或占得关中亦可能遭遇秦军回师吞灭。周文大军进过关中,结局如何,一战覆灭而已。少将军切记,谁能战胜章邯王离大军,谁就是天下盟主!即或别家攻下关中,也得拱手让出。此,战国实力大争之铁则也!少将军蓄意训练精锐,所为何来?莫非只为避实捣虚占一方地盘终了,而无天下之志哉!”
   
  “亚父,我明白了:与秦军主力决战才是天下大计!”
   
  项羽在范增一番剖析下恍然清醒,自此定下心神,也不去任何一方周旋,只埋头河谷营地整顿军马,为北上大战做诸般准备。因项楚军收拢流散训练精锐,都是在秘密营地秘密进行,加之时间不长,是故驻扎在泗水河谷的这支新精锐无人知晓。楚王与宋义等大臣虽然也听闻项羽在着力收拢项梁溃散旧部,然其时王权过虚,远远不足以掌控此等粮草兵器自筹的自立军马的确切人数。即或对刘邦军吕臣军,楚王君臣也同样知之不详。楚王君臣所知的项楚军,只有彭城郊野大营的万余人马。为此,范增谋划了一则秘密部署:这支精锐大军不在彭城出现于项羽麾下,以免楚王宋义吕臣刘邦等心生疑忌。新精锐由龙且统率,先行秘密迸发,在大河北岸的安阳河谷秘密驻扎下来,届时再与项羽部会合。项羽思忖一番,越想越觉此计高明,届时足令宋义这个上将军卿子冠军瞠目结舌,不禁精神大振,立即依计秘密部署实施。三日后,这支项楚精锐便悄然北上了。
   
  与项楚军不同,刘邦部谋划的是另一条路径。
   
  一年多来,刘邦很是郁闷。仗总是在打,人马老是飘飘忽忽三五万,虽说没有溃散,可始终也只是个不死不活。若非萧何筹集粮草有方,曹参周勃樊哙夏侯婴灌婴等一班草根将军稳住士卒阵脚不散,刘邦当真不知这条路如何走将下去了。项梁战死,刘邦与项羽匆忙东逃,退到砀山刘邦便不走了。刘邦不想与项羽走得太近,一则是不想被项羽吞灭为部属,二则是秉性与项羽格格不入。项羽是名门贵胄之后,暴烈骄横刚愎自用,除了令人胆寒的战场威风,这个贵公子几乎没有一样入得刘邦之眼。打仗便打仗,刘邦看重的是打仗之余收拢流民入军。可项羽动辄便是屠城,杀得所过之处民众闻风而逃。如此,刘邦部跟着背负恶名不说,还收拢不到一个精壮入军,气得一班草根将军直骂项羽是头野狼吃人不吐骨头。刘邦劝不下项羽,离开项羽又扛不住秦军,只有跟着项羽的江东军心惊肉跳风火流窜,既积攒不了粮草,又扩张不了军马,直觉憋闷得要死了一般。定陶之战项梁一死,刘邦顿时觉得大喘了一口长气。刘邦明白大局,项梁一死项楚主力军一散,狠恶的项羽狗屁也不是,楚国各方没谁待见,离这小子远点最好。为此,刘邦托词说要在砀山筹粮,便驻下不走了。项羽无力供给刘邦粮草,也对这个打仗上不得阵整日只知道嘻嘻哈哈的痞子亭长蔑视之极,刘邦一说不走了,项羽连头也没抬便径自东去了。
   
  驻扎砀山月余,军马好容易喘息过来,刘邦才开始认真揣摩前路了。此时,陈婴来拉刘邦,要其与吕臣协力谋划楚怀王迁都事。刘邦心下直骂牧羊小子蹭老子穷饭,可依然是万分豪爽又万般真诚地盛待了陈婴,一力举荐吕臣南下护驾迁都,说自家不通礼仪又箭伤未愈,愿在彭城效犬马之劳,为楚王修葺宫室。陈婴一走,刘邦吩咐周勃在沛县子弟中拨出一批做过泥瓦匠徭役的老弱,只说是着意搜罗的营造高手,由周勃领着开进彭城去折腾,自己又开始与萧何终日揣摩起来。便在百思无计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突兀地冒了出来。
   
  “沛公!且看何人到也!”萧何兴冲冲的喊声,惊醒了灯下入神的刘邦。
   
  “哎呀!先生?想得我好苦也!……”刘邦霍然跳起眼角湿润了。
   
  “韩王已立,心愿已了,张良来也。”清秀若女子的张良笑着来了。
   
  那一夜,刘邦与张良萧何直说到天光大亮。刘邦感慨唏嘘地叙说了自与张良分手后的诸般难堪,骂项羽横骂砀山穷骂楚王昏骂范增老狐狸,左右是嬉笑怒骂不亦乐乎。张良笑着听着,一直没有说话。骂得一阵,刘邦又开始骂自己猪头太笨,困在穷砀山要做一辈子流盗。骂得自家几句,刘邦给张良斟了一碗特意搜寻来的醇和的兰陵酒,起身深深一躬,一脸嬉笑怒骂之色倏忽退去,肃然正色道:“刘季危矣!敢请先生教我。”张良起身扶住了刘邦,又饮下了刘邦斟的兰陵酒,这才慨然道:“方今天下,正当歧路亡羊之际也!虽说山东诸侯蜂起,王号尽立,然却无一家洞察大势。沛公乃天授之才,若能顺时应势,走自家新路,则大事可成矣!”
   
  “何谓新路?”刘邦目光炯炯。
   
  “新路者,不同于秦、项之路也。”张良入座从容道,“二世秦政暴虐,天下皆知。诸侯举事之暴虐,却无人留意。诸侯军屠城,绝非一家事也,而以项氏军为甚。即或沛公之军,抢掠烧杀亦是常事。大势未张之时,此等暴虐尚可看做反秦复仇之举,不足为患根本。然若图大业,则必将自毁也。山东诸侯以项楚军最具实力,反秦之战必成轴心。然则,项羽酷暴成性,屡次屠城,恶名已经彰显。其后,项羽酷暴必不会收敛,而可能更以屠城烧杀劫掠等诸般暴行为乐事。当此两暴横行天下,何策能取人心,沛公当慎思也。”
   
  “先生说得好!军行宽政,方可立于不败之地。”
   
  “与沛公言,省力多矣!”张良由衷地笑了。
   
  “先生过奖。先生放心,刘季有办法做好这件事。”
   
  “项羽有范增,先生安知其不会改弦更张?”萧何有些不解。
   
  “项粱之力,尚不能变项羽厌恶读书之恶习,况乎范增?”
   
  “以先生话说:项羽酷暴,天授也。”刘邦揶揄一句。
   
  张良萧何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饮得两碗,三人又说到了目下大势。萧何说,斥候军报说章邯军已经在筹划北上击赵,很可能王离军还要南下夹击,河北情势必然有变。张良点头道:“河北战事但起,天下诸侯必然救赵,不救赵则一体溃散。其时楚军必为救赵主力,沛公当早早谋划自家方略。”刘邦道:“我跟项羽风火流窜几个月,人都蒙了。何去何从,还得听先生。”萧何皱着眉头道:“沛公犯难者,正在此也。楚军救赵,沛公军能不前往么?若前往,则必得受项羽节制,此公横暴,沛公焉得伸展?”张良从容道:“唯其如此,便得另生新路,未必随楚军救赵。”刘邦目光骤然一亮:“愿闻先生奇策。”张良请刘邦拿来一幅羊皮地图,顺手拿起一支竹筷指点地图道:“河北激战之时,沛公若能自领本部军马西进,经三川郡之崤山,沿丹水河谷北上,攻占武关而进兵关中,此灭秦之功,可一举成势也!”萧何惊讶道:“沛公分兵西进,减弱救赵兵力,楚王能允准么?孤军西进,沛公军战力能支撑得了么?难。”张良侃侃道:“足下所言两难,实则皆不难。第一难,沛公可说动楚王及用事之吕青陈婴宋义,效法围魏救赵,主力北上救赵,偏师奔袭关中。如此方略,乃兵法奇计也。楚王君臣若不昏聩,必能允准。第二难,秦军大败项梁后,章邯以为楚地已不足为虑,主力大军悉数北上。当此之时,河外空虚,沛公一军并无强敌在前,不足虑也。”
   
  “先生妙算,可行!”刘邦奋然拍案。
   
  “也是。”萧何恍然,“既可免受项羽节制,又可途径富庶之地足我粮秣。”
   
  “以先生所言兵法,这叫批亢捣虚。可是?”刘邦若有所思。
   
  “当日泛论兵法,沛公竟能了然于胸,幸何如之!”张良喟然感叹。
   
  “说了白说,刘季岂非废物也!”刘邦一阵大笑。
   
  这次彻夜会商之后,刘邦大为振奋,立即开始了种种预先周旋。刘邦派定行事缜密的曹参专一职司探查河北军情,自己则寻找种种空隙与楚怀王身边的几个重臣盘桓,点点滴滴地将自己的想法渗透了出去。刘邦的说辞根基是:彭城乃项氏根基,吕臣军与刘邦军在此地筹集粮草都不如项羽军顺当,目下刘邦军粮草最为匮乏。若楚王与诸位大臣能下令项羽部供给粮草,刘邦军自当随诸军而前。若粮草不能保障,则不妨先叫刘军西进,筹集到充足粮草再回军不迟。刘邦很是谨慎精明,此时绝不涉及河北军情及未来救赵事。吕青陈婴宋义三大臣,原本对项羽的生冷骄横皆有顾忌,自然乐于结交刘邦。今见刘邦所说确是实情,而楚王庙堂要做到叫项羽为刘邦供给粮草,则无异于与虎谋皮,准定得惹翻了那个霸道将军。于是,三人都答应刘邦,在楚王面前陈说利害,力争刘邦部自行西进先行筹集粮草。此番西进之风吹得顺畅之际,恰逢河北赵军特使告急,在会商救赵的朝会上,刘邦便将效法围魏救赵的方略提出来了。然楚王与几个重臣都瞩目于统帅人选之争,没有再行会商刘邦所提方略便散朝了。所以如此,一则是楚王与几位重臣不想因再议刘邦军去向而使项羽范增横生枝节,是故项羽范增一接受次将末将职位便立即散朝。二则也是刘邦军实力较小,偏师西进又不是主要进兵方向,不足以成为救赵军的主导议题,朝会后再议不碍大局。
   
  “今日是否自请过急,适得其反?”朝会之后刘邦却有了狐疑。
   
  “非也。”张良笑道,“沛公今日所请,恰在火候。一则,沛公此前已经提出西进筹粮,此次再提顺理成章,无非名目增加救赵罢了。二则,两路救赵,虚实并进,确属正当方略。宋义尚算知兵,不会不明白此点。三则,目下楚军诸将,西入关中者,唯沛公最宜,无人以为反常。”
   
  “我看也是。”萧何在旁道,“其余诸将皆以为西进乃大险之局,定然无人图谋西略秦地。不定,楚王还要悬赏诸将,激励入秦也。”
   
  “两位是说,我当晋见楚王面商?”
   
  “然也。只要沛公晋见,必有佳音。”张良淡淡一笑。
   
  “好!刘季去也。”刘邦风风火火走了。
   
  楚怀王芈心正在书房小朝会,与相关重臣密商后续方略。
   
  除了吕青、陈婴、宋义三人,小朝会还破例召来了流亡魏王魏豹、齐国特使高陵君田显、赵国特使以及独自将兵的吕臣。君臣几人会商的第一件大事,是救赵的兵力统属。以目下楚军构成,项羽部、吕臣部、刘邦部最大,再加王室直属的护卫军力以及陈婴的旧部兵马,对外宣称是数十万大军。然究竟有多少兵力,却是谁也说不清楚。救赵大举进兵,涉及种种后援,绝非仅仅粮草了事,是故各方后援主事官吏都要兵马数目,老是混沌终究不行。此事宋义最是焦灼,这次后续朝会也正是宋义一力促成。项羽刘邦未曾与会,公然理由是两部皆为“老军”,兵力人人可见,无须再报,实则是宋义顾忌项羽暴烈霸道,而刘邦是否北上尚未定论,故先不召两人与闻。
   
  小朝会一开始,宋义便禀报了自己所知的各家兵力:项羽部三万余,刘邦部五万余,吕臣部六万余,王室护军万余,陈婴部万余,诸军粗略计,差强二十万上下。王室护军与陈婴部不能北上,刘邦部未定,如此则救赵军力唯余项羽部与吕臣部堪堪十万人。如此大数一明,大臣们立即纷纷摇头,都说兵力不足。楚怀王断然拍案,陈婴部与王室护军都交宋义上将军,彭城只留三千兵马足矣!此言一出,大臣特使们尽皆振奋,老令尹吕青当即申明:吕臣部六万余军马尽交上将军亲统,吕臣在彭城护卫楚王。大臣们既惊讶又疑惑,一时只看着吕臣没了话说。不料,吕臣也点头了,且还慨然唏嘘地说了一番话:“臣之将士,素为张楚陈王旧部,素无根基之地,粮草筹集之难不堪言说也!今逢国难,臣若自领军马,非但粮草依旧艰难,且必与项羽军有种种纠葛。大战在即,臣愿交出军马归王室统属。臣无他图,唯效命王室而已!”此番话一落点,大臣们人人点头,始明白吕臣长期以来着意靠拢楚王君臣的苦衷。吕臣军归属一定,宋义大为振作,奋然道:“如此军力,臣亲统八万余兵马为主力,节制项羽部三万余人马,当游刃有余也!届时,其余四路诸侯加河北赵军,总体当有五十余万人马,大战秦军,胜算必有定也!”
   
  正当楚怀王几人振作之际,刘邦来了。
   
  刘邦素有“长者”人望,一进楚王书房,立即受到楚王与大臣们的殷殷善待。刘邦连连作礼周旋之后,这才坐到了已经上好新茶的武安侯坐案前。堪堪坐定,宋义笑着问了一句:“沛公此来,莫非依然要自请西进?”刘邦一拱手道:“上将军乃当世兵家,敢请教我,西进可有不妥处?”宋义第一次被人公然赞颂为当世兵家,心下大为舒畅,不禁慨然拍案,对楚王一拱手道:“臣启我王,以兵家之道,虚实并进两路救赵,实为上策也!臣请我王明断大局方略。”楚王芈心点头道:“沛公西进,可有胜算?”刘邦一拱手道:“臣之西进,一为自家粮草,二为救赵大局。成算与否臣不敢言,唯知尽心任事,不负我王厚望而已。”楚王不禁感喟道:“沛公话语实在,真长者也!”楚王话语落点,大臣们纷纷开口,都说沛公西进堪为奇兵,不定还当真灭秦,楚王该当有断。只有陈婴说了一番不同的斟酌:“老臣以为,项羽野性难制,不妨以项氏一军西进。沛公长者也,素有大局之念,不妨与上将军同心救赵。如此可保完全。”陈婴此言一出,意味着西进已经为楚国君臣接纳,剩下的只是派谁西进更妥当。若不言及项羽,也许还无甚话说,一涉及项羽,君臣话语立即四面喷发出来。
   
  “外臣以为,沛公西进最为妥当。”
   
  齐方的高陵君田显先按捺不住了,座中一拱手道,“楚王明鉴:项羽杀戮太重,攻城屠城三番五次,烧杀劫掠无所不为。此人若入咸阳,必为洪水猛兽,天下财富将毁于一旦也!外臣以为,项羽若一军西进,则无人可以驾驭!”
   
  “高陵君,项羽虽则横暴蛮勇,终究可制也。”宋义自信地笑着,“沛公西进,我无异议。然高陵君说项羽无人驾驭,则过矣!统军临战,首在治军有方。宋义但为上将军,任它猛如虎贪如狼者,自有洞察节制,自有军法在前。此,楚王毋忧也,诸位毋忧也。”
   
  “好!上将军能节制项羽,大楚之幸也!”陈婴很是激赏宋义。
   
  “项羽横暴,然终究有战力。”吕臣颇有感触地道,“沛公军西进,以实际战力,只能袭扰秦军后援,西入关中灭秦谈何容易。项羽部战力远过沛公,亦远过吕臣军。救赵大战,必以项羽部为主力,不能使其西进。能西进者,唯沛公最妥也。”
   
  “老臣一谋,我王明察。”老令尹吕青慨然道,“方今楚军两路并举,诸侯亦多路救赵。灭秦,以咸阳为终。灭军,以巨鹿为终。老臣以为,我王可与诸将并诸侯立约:无论何军,先入关中者王。以此激励天下灭秦,复我大仇!”
   
  “老令尹言之有理。”宋义慨然道,“如此立约,我王盟主之位依旧也!”
   
  “敢请楚王明断!”偌大的书房轰然一声。
   
  “诸位所言甚当。”楚怀王思忖拍案,忧心忡忡道,“与诸将诸侯立约,激励灭秦,正道也。然则,西进之将,不可不慎也。项羽为人剽悍猾贼,尝攻襄城,坑杀屠城,几无遗类。其所过城池,无不残灭也。楚人多次举事不成,陈王项梁皆败,多与杀戮无度相关也。今次不若改弦更张,遣长者扶义而西,告谕秦中父兄:楚之下秦,必为宽政也。秦中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诚得长者以往,禁止侵暴,或可下秦也。项羽剽悍凶暴,不可西进也。诸将之中,独沛公素为宽大长者,可将兵西进也。”
   
  “我王明断!”大臣异口同声。
   
  “刘季谢过我王!”刘邦伏地拜倒了。
   
  小朝会之后三日,楚怀王王命颁下,明定了各军统属与进兵路径,大局便再无争议了。一番忙碌筹划,旬日之后,楚怀王芈心率悉数大臣出城,在郊野大道口为两路楚军举行了简朴盛大的饯行礼。举酒之间,楚怀王面对诸将大臣肃然道:“天下诸侯并起,终为灭秦而复诸侯国制。今日,大楚两军分路,四方诸侯亦联兵救赵,更为灭秦大军而下秦腹地也!为此,本王欲与诸将立约:先入关中者王。诸将以为如何?”
   
  “我王明断!臣等如约:先入关中者王!”将军们一片呼应。
   
  “诸将无异议,自誓——!”司礼大臣高宣了一声。
   
  将军们一齐举起了大陶碗,轰然一声:“我等王前立约:先入关中者王!人若违约,天下诸侯鸣鼓而攻之!”一声自誓罢了,人人汩汩饮于碗中老酒,啪啪摔碎陶碗,遂告誓约成立。其间唯项羽面色涨红怒火中烧,几欲发作而被范增一力扯住,才勉力平静下来,也跟着吼叫一通立了誓约。之后,两路大军浩浩北上西进,秦末乱局的最大战端遂告开始。
   
  这个楚怀王芈心,堪称秦末乱世的一个彗星式人物。
   
  芈心由牧羊后生不意跨入王座,原本在复辟诸王中最没有根基,真正的一个空负楚怀王名义的虚位之王。然则,这个年青人却以他独特的见识与固执的秉性,在项梁战死后的短暂的弱势平衡中敢于主事,敢于拍案决断,敢于提出所有复辟者不曾洞察的“义政下秦”主张,且对楚国的山头人物有独特的评判。
   
  凡此等等作为,竟使一介羊倌的芈心,能在各种纷乱势力的纠葛中成为真正被各方认可的盟主,以致连项羽这样的霸道者,也一时不敢公然反目,实在是一个乱世奇迹。
   
  芈心对项羽与刘邦的评判,堪称历史罕见的人物评价。芈心认定项羽是“剽悍猾贼”,认定刘邦是“宽大长者”,皆是当时的惊世之论。就实说,刘邦是否宽大长者大可商榷,然说项羽是剽悍猾贼,却实在是入骨三分,比后世的“项羽英雄”论不知高明了多少!后来,这个芈心终被项羽先废黜后杀戮,以“义帝”之名流光一闪而去。楚怀王芈心之历史意义,在于他是秦末复辟诸王中最具政治洞察力的一个虚位之王,其“扶义而西”的下秦方略可谓远见卓识也。其后刘邦集团进入关中后的作为,虽也是刘邦集团的自觉理念,也应当说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楚怀王的启迪。刘邦集团的成功,在实践上证明了楚怀王政治眼光的深远。太史公为魏豹张耳陈余田儋等碌碌之徒列传记述,却没有为这个楚怀王芈心列传,诚憾事也!依据西汉之世的正统史观:项羽、刘邦同为楚国部属,项羽弑君逆臣,刘邦则直接秉承了楚怀王(义帝)灭秦大业。如此,太史公该当增《义帝本纪》,项羽至多列入《世家》而已,强如刘邦秉承项羽所封之汉王名号而出哉!后世有史家将太史公为失败的项羽作《本纪》,看做一种独立与公正,以文明史之视野度量,未必矣!——
   
  注释:
   
  ①此“楚怀王”者,乃项梁拥立芈心为新楚王时着意打出的名号,意在怀楚聚人而反秦,并非芈心谥号,故可为公然称谓。
   
   
  得闻秦军南北压来,河北赵军汹汹故我。
   
  自陈胜举事,天下大乱以来,章邯的平乱大军一直在中原江淮作战,秦军主力一直未曾涉足赵燕齐三地。故此,堪堪一年赵燕齐三地乱象日深,而以旧赵之地为最甚。其时,作乱诸侯之中,唯有河北赵军占据了旧时都城邯郸,并以赵国旧都为都。如此一来,赵地复辟以占据旧都为正宗乱势,楚地复辟则以拥立旧王族为正宗乱势,遂成天下复辟势力最大的两处乱源。
   
  赵地先后曾有武臣、赵歇两个复辟之王,皆平庸虚位,原本不足以成势。赵势大张,根基在丞相张耳、大将军陈余两人。此两人都是旧魏大梁人,少时皆具才名,俱习儒家之学,结为刎颈之交。六国灭亡后的岁月里,两人相与游历中原,秘密卷入了山东老世族的复辟势力,曾被帝国官府分别以千金、五百金悬赏缉拿。陈胜军攻占陈城后,张耳陈余已自震泽六国老世族后裔聚会后西来,立即投奔了陈胜。时逢陈城豪杰劝陈胜称王,陈胜闻张陈才具,遂问两人对策。张耳陈余献上了一则居心叵测的方略,劝陈胜不要急于称王,称王便是“示天下私”,而应该做两件大事:一件事是迅速西进攻秦,一件事是派出兵马立起六国王号。两人信誓旦旦地说:“如此两途,一可为将军树党,二可为秦政树敌。敌多则力分,与众则兵强。目下之秦,野无交兵,县无守城,将军诛灭暴秦,据咸阳以令诸侯,非难事耳。届时,六国诸侯于灭亡后复立,必拥戴将军也!将军只要以德服之,则帝业成矣!今若独自在陈城称王,天下将大不解也!”张耳陈余原本以为,一番宏论必能使陈胜昏昏然先立六王,而陈胜军则去为六国老世族打仗。孰料,粗豪的陈胜这次偏偏听出了张耳陈余的话外之心,没有理睬两位儒家才子的宏阔陷阱,竟径自称王了。
   
  张耳陈余悻悻然,想一走了之,却又两手空空。商议一番,张耳便教了喜好兵事的陈余一番话,让陈余又来劝说陈胜。这番说辞是:“大王举兵而西,务在进入关中,却未曾虑及收复河北也。臣尝游赵地,知其豪杰及地形,愿请奇兵,为大王北略赵地。”这次,陈胜半信半疑,于是便派自己旧时认识的陈郡人武臣做了略赵主将,率兵三千北上。陈胜犹有戒备,又派出另一个旧日小吏邵骚做了“护军”,职司监军,只任张耳陈余做了左右校尉。以军职说,小小校尉实不足以决大事也。然则,陈胜却没有料到,校尉虽小,却是领兵实权,北上三千军马恰恰分掌在这两个校尉手里。张耳陈余忌恨陈胜蔑视,却也得其所哉,二话不说便其心勃勃地北上了。
   
  武臣军北上,张耳陈余一路奋力鼓噪,见豪杰之士便慷慨激昂滔滔一番说辞,倒是说动了不少老世族纷纷入军,一两个月便迅速膨胀为数万人马,占得了赵地十座城池。《史记·张陈列传》所记载的这番沿途说辞备极夸张渲染,很具煽惑性,多被后世史家引作秦政暴虐之史料,原文如下:
   
  秦为乱政虐刑以残贼天下,数十年矣!北有长城之役,南有五岭之戍,外内骚动,百姓罢敝,头会箕敛以供军费,财匮力尽,民不聊生。重之以苛法峻刑,使天下父子不相安。陈王奋臂为天下倡始,王楚之地方二千里。(天下)莫不响应,家自为怒,人自为斗,各报其怨而攻其仇,县杀其令丞,郡杀其守尉。今已张大楚,王陈,使吴广、周文将卒百万西击秦。于此时而不成封侯之业者,非人豪也!诸君试相与计之。夫天下同心而苦秦久矣!因天下之力而攻无道之君,报父兄之怨而成割地有土之业,此士之一时也!
   
  列位看官留意,这篇很可能也是文告的说辞,显然的夸大处至少有三处:“将卒百万西击秦”,周文军何来百万?“王楚之地,方二千里”,陈胜军连一个陈郡也不能完全控制,何来方二千里?“头会箕敛以供军费”秦政军费来源颇多,至少有钱谷两途。说辞却夸张地说成家家按人头出谷,官府以簸箕收敛充作军费。认真论之,这篇说辞几乎每句话都有浓郁的鼓噪渲染特质,与业经确证的史料有着很大出入,不能做严肃史料论之。譬如“家自为怒,人自为斗,各报其怨而攻其仇,县杀其令丞,郡杀其尉卒”,实乃着意鼓噪刻意渲染。就实而论,举事之地初期肯定有仇杀,也会有杀官,然若天下皆如此,何以解释章邯军大半年之内的秋风扫落叶之势?此外,还有一则更见恐吓夸张的说辞,亦常被人引为秦政暴虐之史料。这便是同一篇《列传》中的范阳人蒯通说范阳令的故事与说辞。其云:
   
  武臣引兵东北击范阳。范阳人蒯通说范阳令曰:“窃闻公之将死,故吊。虽然,贺公得通而生。”范阳令曰:“何以吊之?”对曰:“秦法重。足下为范阳令十年矣!杀人之父,孤人之子,断人之足,黥人之首,不可胜数。然而,慈父孝子莫敢倳刃公之腹中者,畏秦法耳!今天下大乱,秦法不施,然则慈父孝子可倳刃公之腹中以成其名。此,臣之所以吊公也!今诸侯畔(叛)秦矣,武信君兵且至,而君坚守范阳,少年皆争杀君,下武信君。君急遣臣见武信君,可转祸为福在今矣!”
   
  显然,这是一篇活生生的虚声恐吓之辞,其对秦法秦官的执法酷烈之夸张,对民众仇恨之夸张。恐吓与劝说之自相矛盾,都到了令人忍俊不能的地步。果然如此酷吏,果然如此为民所仇恨,号称“人豪”的策士,号称诛暴的反秦势力何以不杀之为民除害,反要将如此暴虐之官吏拉入自家山头,还要委以重任?更为啼笑皆非者,这个蒯通接受了范阳令委派,有了身价,转过身便是另一番说辞。蒯通对武臣说的是:范阳令欲降,只是怕武信君杀他。而范阳少年要杀范阳令,则为的是抗拒武信君自立。所以,武信君应当作速“拜范阳令”,使其献城,并赐其“朱轮华毂”即高车驷马,使其为武信君收服城池,也使“少年亦不敢杀其令”。武臣不但听了蒯通之言,还赐范阳令以侯爵印,借以吸引归附者。此等秦末“策士”卷入复辟黑潮,其节操已经大失战国策士之水准,变成了真正的摇唇鼓舌唯以一己之利害为能事的钻营者。即或大有“贤名”的张耳陈余,后来也因权力争夺大起龃龉,终究由刎颈之交变成了势不两立。凡此等等,总体说,秦末及楚汉相争期间的游说策士,胸怀天下而谋正道信念者极其罕见,实在使人提不起兴致说道他们。
   
  如此这般鼓噪之下,赵军在无秦军主力的河北之地势力大张。张耳陈余当即说动武臣自号为武信君(后来的项梁也自号武信君),两人则实际执掌兵马。及至周文兵败之时。张耳陈余在河北已经成势,“不战以城下者三十余城”。
   
  此时,张耳陈余立即劝武臣称王,其说辞同样夸张荒诞:“陈王起蕲,至陈而王,未必立六国之后!将军今以三千人下赵数十城,独介居河北,不王无以填之也!且陈王听信谗言,得知消息,我等恐难脱祸灾。或陈王要立其兄弟为赵王,不然便要立赵王后裔为王。将军不能错失时机,时者,间不容息也!”武臣怦然心动了,那个奉陈胜之命监军的邵骚也心动了。于是,武臣做了赵王,陈余做了大将军,张耳做了右丞相,邵骚做了左丞相。一个复辟山头的权力框架,就此草草告成了。
   
  陈城的张楚朝廷接到武臣部复辟称王的消息,陈胜大为震怒,立即要杀武臣家族,还要发兵攻赵。当时的相国房君劝阻了陈胜,认为杀了武臣家族是树了新敌,不如承认其王号,借以催促武臣赵军尽快发兵西进合力灭秦。陈胜的张楚也是乱象丛生鞭长莫及,只好如此这般,将武臣家族迁入王宫厚待,还封了张耳的长子张敖一个“成都君”名号。同时派出特使,催促赵军立即西进。
   
  “赵军不能西进也!”
   
  张耳陈余终究显露了背叛陈胜军的真面目。两人对赵王武臣的应对说辞是:“陈王认赵王,非本意也,计也。果真陈王灭秦,后必加兵于赵。赵王不能进兵灭秦,只能在燕赵旧地收服城池以自广。届时,即或陈王果真胜秦,也必不敢制赵也!”武臣自然立即听从,对陈胜王命不理不睬,却派出三路兵马扩地:韩广率部北上旧燕地带,李良率部扩张河北地带,张黡率部扩张上党地带。
   
  立即,复辟者们之间便开始了相互背叛。韩广北上燕地,立即联结被复辟作乱者们通号为“人豪”的旧燕老世族,自立为燕王,拒绝服从赵王武臣的任何指令。武臣大怒,张耳陈余亦极为难堪,君臣三人遂率军北上问罪。然则三人谁也没真打过仗,心下无底,大军进到燕地边界便驻扎了下来。武臣郁闷,大军驻定后便带了随从护卫去山间游猎,却被早有戒备的韩广军马俘获了。这个韩广倒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坦然行奸公然背叛,效法武臣而过于武臣,一拿到武臣立即向张耳陈余开出了天价:分赵地一半,方可归还赵王!张耳陈余大觉羞恼,可又对打仗没谱,只好派出特使“议和”。可韩广黑狠,只要使者不说割地,立即便杀,一连杀了十多个使者。张耳陈余一筹莫展之际,一个当时叫做“厮养卒”的家兵,对张耳的舍人说,他能救出赵王。舍人是张耳的亲信门客,遂将此事当做笑谈说给了张耳。张耳陈余也是情急无奈,死马权作活马医,也不问厮养卒究竟何法,便立即派这个厮养卒以私说名义,去了燕军营垒。厮养卒很是机敏,跟着张耳家风早早学会了一套大言游说本领,说了一番大出韩广意料的话,事竞成了。这番对答颇具讽喻,诸公且看:
   
  “将军可知,臣来欲做何事么?”厮养卒煞有介事。
   
  “当然是想我放了赵王。”燕将一副洞察奸谋的神态。
   
  “将军可知,张耳陈余何等人也?”厮养卒诡秘地一笑。
   
  “贤人了。”燕将板看脸。
   
  “将军可知,张耳陈余之心?”厮养卒又是诡秘地一笑。
   
  “当然是想讨回赵王了。”燕将很是不屑。
   
  “将军错也!”厮养卒一脸揭穿真相的笑容,“武臣、张耳、陈余三人同兵北上。下赵地数十城之后,张陈早早便想自家称王了,如何能甘居卿相终生?将军知道,臣与主,不可同日而语也。当初张耳陈余没有称王,那是赵地初下,不敢妄动罢了。今日赵地已服,两人正欲分赵称王,正欲设法除却赵王之际,燕军恰恰囚了赵王,岂不是正使张耳陈余得其所哉!更有甚者,张耳陈余早想攻燕,赵王不首肯罢了。不放赵王,张陈称王,后必灭燕;放了赵王,则张陈灭燕不能成行。此间轻重,燕王不知道么?”
   
  这番诈说禀报给韩广,这个黑狠粗疏的武夫竟信以为真,当即放了武臣,教厮养卒用一辆破旧的牛车拉走了。于是,这个武臣又到邯郸做了赵王,张耳陈余也不再说问罪于韩广了。然则,背叛闹剧并未就此完结。武臣刚刚回来,那个派往常山扩地的李良又叛赵了。李良乃旧赵一个老世族将军的后裔,见武臣此等昔年小吏也能在乱世称王,心下早早便有异志了。扩地常山后,李良部又图谋收服了太原,北进之时却被井陉关的秦军阻拦住了。章邯得知消息,立即下令井陉关守将策反李良。于是,秦将将章邯特使送来的二世诏书不作泥封,送给了李良。这件假诏书允诺,若李良反赵投官,可免李良之罪,并封侯爵。李良很是疑惑,迟迟不敢举动。正当此时,一次偶然的事件诱发了李良的突然叛赵。
   
  一日,李良回邯郸请求增兵扩地。行至邯郸城外,路遇赵王武臣的姐姐的车马大队经过,李良见声势煊赫,以为是赵王车驾,便匍匐道边拜谒。不料这个老公主正在酒后醉态之中,只吩咐护卫骑将打发了李良,便扬尘而去了。李良素以贵胄大臣自居,当时大为难堪。身边一个侍从愤然说:“天下叛秦,能者先立!赵王武臣原本卑贱,素来在将军之下,今日一个女人竟敢不为将军下车!追上杀了她,将军称王!”李良怒火中烧,立即派侍从率部追杀了那个赵王姐姐,并立即调来本部军马袭击邯郸。攻入邯郸后乱军大作,赵王武臣与左丞相邵骚一起被杀了。
   
  当时,张耳陈余侥幸逃脱出城,收拢流散赵军,终于聚集了数万人之众。此时,张耳陈余本想自家称王,然又疑虑不安。不安之根本,是赵风武勇好乱,怕自己难以立足。一个颇具见识的门客提出了一则谋划,说:“两君乃羁旅,外邦人也,若欲在赵地立足,难也!只有拥立真正的赵王之后,而两君握之实权,可成大功也!”两人一番密商,终于认可了门客谋划。于是,一番寻觅,搜罗出了旧赵王的一个后裔赵歇,立做了赵王。其时邯郸被李良占据,张耳陈余遂将赵歇赵王暂时安置在了邯郸北部百余里的信都城。立足方定,李良率军来攻。顶着大将军名号的陈余,只有硬着头皮迎击。不知如何一场混战,左右是陈余胜了,李良部败逃了,李良投奔章邯秦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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